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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禺县衙,已经接近晚饭时间,后衙仵作房的大门,依然紧闭。
郑县丞毫无坐相的瘫在太师椅上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
李典史更干脆,因为知县张熙宇没有给他安排座位,便直接背靠墙壁打盹。
衙役和仵作们也不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而是乱七八糟的歪着斜着。
一阵阵的恶臭传来,但每个人都面色如常。
经过七八个小时的对峙,所有人都习惯了仵作房里的尸臭,已经被腌入味了。
张知县不再气定神闲,长时间久坐让他浑身都疼,七八个小时未进水米,也让他饥渴难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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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翁,邹先生有要事禀告,请您出去一趟。”好在这时候,张知县从家乡带来的幕僚前来报告,外出办事的钱粮师爷邹先生回来了。
张知县冷哼一声,把这个幕僚留在仵作房内,自己则藉机站起来往县衙正堂走去。
“东翁,不能再逼问了,广州府民意汹汹,英夷虎视眈眈,真要问出点什么,那就要出大事了!”
邹先生刚被人点醒,急得满头大汗,见到张知县就赶紧劝说。
张知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,神色如常。
他出身内地,之前只在韶关府乐昌县担任过一段时间知县,因此并不知道广州的复杂程度和与外夷交涉的凶险。
“何处民意汹汹,英夷又是为何虎视眈眈呀?”张知县借着这个机会,活动了两下身体。
随后又让仆役端来茶水和糕点,狼吞虎咽地塞了几块下肚之后,才不紧不慢地问道。
“整个广州府都要压不住了,不知道谁满街贴了告示,说府台刘大人已经被英夷收买,要将河南地都租借给英夷,准许英夷领事进入省城。”
张知县这才有些警觉,他思索片刻,“这应当是有刁民故意散播谣言。
刘府台最恨夷人乱我国境,绝不可能放他们入广州城,遑论租借河南地了。”
“确实如此,府台大人授命与英夷谈判,素来只行拖延之计,不可能同意租借河南地。”邹先生肯定了张知县的判断,但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但这更能说明,确实是有人捣鬼。且广州府的百姓深恨夷人,任何风吹草动都极易引起众怒,朝廷跟他们是解释不清楚的。”
张知县这时明白过来了,广州府的百姓在红毛之变后极不信任官府,认为官府和夷人勾结起来压榨他们。
所以一旦涉及到夷人要租河南地,要进入广州城,立刻就是全府愤慨,也压根不会听官府解释。
“那就的确不能继续逼问了,如果我一旦审问清楚,东关礼拜堂是人为纵火的事情被英夷知晓,他们就有了切实逼迫府台大人,甚至是制台大人的证据。”
张知县张熙宇只是没有跟夷人打过交道,人可是非常聪明的,因此一下就想通了关键。
“国之将乱必出妖孽!”张知县一拍桌子,愤怒不已。
“这些个刁民,为泄私愤就公然点燃东关礼拜堂,烧死三十人,引起这么大的祸事,还敢在本官眼皮底下作假!
简直将朝廷法度视为无物,将我这七品县令当成了庙里的泥塑菩萨,罪大恶极,其心可诛!”
“东翁,小不忍则乱大谋,此时最紧要的,是先把英夷入城之事给应付过去,要惩治奸党刁民,以后多的是时间。”邹先生害怕张知县脑袋一热就要硬扛,赶紧出口劝说。
“不能就这么算了,我张熙宇五十二岁方才中了进士,朝廷不嫌我老迈,授我重镇大令,陛下之恩,天高海深。
如今奸党作乱,虽然不宜即刻揭发,但也不能视若无睹,这般岂非辜负了圣上恩典,朝廷器重。
邹先生,我写就公文三封附上查找到的证据,你分别送往府衙、臬司和藩司衙门,请诸位大人商议定夺。”
邹先生心头猛地一跳,他想起了不久前见过的那个亦僧亦匪还有几分读人气质的家伙。
人家在县衙周围就敢带着十几个插着火铳的壮汉把他截住『劝说』,难道就干不出来其他的!
同时邹先生猛地想起卷宗上提到过,东关礼拜堂失火前,有官禄布村人名唤洪仁坤者与江门黄氏兄弟起过冲突。
而这次在仵作房多出来的尸体,恰好是一具。
电光火石间,邹先生已经想到是谁要放一具尸体到仵作房了。
东平公社绝大部分辖地都在番禺县,治下百姓十几万,还基本都是客家人,极为抱团。
更听说那位洪社首便是坊间传闻的仁义无双朱虞侯,乃是天地会广东的大佬,这要是得罪了他可不得了。
邹先生顿时背后冷汗涔涔,他不是张知县的家乡人,而是浙江绍兴人,属于专业的钱粮师爷。
两年前,他经张知县的同科进士、山东平度州知州、浙江海宁人许梿介绍,专门来辅佐张知县在番禺县这种大县施政。。
作为江南人,且是专业的师爷,邹先生跑过全国各地,他太知道这种大号地头蛇有多可怕了。
也就是在广州人多,换到个一般地方,十几万人仰仗其活的大乡绅哪怕是知府也要以礼相待的。
自己要是去各司衙门送这种大乡绅把柄,别出了县衙就被人当街砍死了,千万不能去!
“东翁,我自外而来,正好去仵作房给那些奸猾吏员一个台阶下。
如此看不东翁出面,东翁今日甚为劳累,便早点回去休养身体才是。”只用了十几秒,邹先生就想好了对策。
张熙宇张知县一听,也觉得有几分道理。
现在审问内鬼是审不下去了,得有个人去给仵作房那些家伙一个台阶下,邹先生不去,那就得他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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