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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城东,盐商周府后院,一株百年老槐树影婆娑,枝叶却泛着不祥的青灰。树根盘错处,半截锈蚀铜铃深埋泥中,铃舌早已熔断,只余一道蜿蜒血痕,如活物般缓缓渗入地脉。
周大盐商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凉青砖,身后三十六名账房先生垂首而立,每人左手执朱砂笔,右手按在腰间牛皮囊——囊中非金非银,乃三十六枚婴孩指甲所炼“噤声骨”。
“天机乱了……乱了啊!”周大盐商声音嘶哑,指甲深深抠进砖缝,“跛足与癞头未归,旗杆上那倭寇首级昨夜自行睁眼三次,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扬州城,是……是辽东雪原!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阴风,卷得满院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正堂匾额——“积善余庆”四字金漆剥落,露出底下猩红旧底,赫然是“积恶余殃”四字。
“老爷!”管家踉跄闯入,手中托盘颤得厉害,“林府派来的人……在门口等着。”
“哪个林府?”
“巡盐御史林如海府上。”
周大盐商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:“他派谁来的?”
“一个少年,穿素色直裰,腰悬青玉珏,说……说奉夫人之命,取‘当年盐引勘合底册’三本,另要‘嘉靖三十七年漕运亏空账簿’一份。”管家声音发紧,“他还说……若迟了半个时辰,便亲自去您书房取。并道——‘姑姑吩咐,莫让琛哥儿等急了,急了手痒,怕不小心掰断您这老槐树根。’”
“贾琛?金陵贾琛?!”周大盐商喉结滚动,冷汗浸透中衣,“他怎敢……”
“他已进了二门。”管家嘴唇发白,“还顺手把守门的两个护院……拧了胳膊肘,没见流血,但两人现在蹲在照壁下,正用嘴叼着筷子,学鸡啄米。”
周大盐商浑身一抖,竟从蒲团上滑跪下来,膝行至窗边,扒着窗棂往外看——
只见刘仁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,仰头数枝杈。阳光穿过稀疏树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一叩树干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似撞古钟。
整株老槐树簌簌震颤,青灰色叶片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焦黑树皮——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细小符文,皆是倒写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残章,每一道刻痕深处,都嵌着半粒暗红米粒大小的干瘪眼球。
刘仁皱眉:“啧,腌臜东西。”
他反手抽出腰间青玉珏,玉质温润,却在他掌心泛起金属冷光。玉珏边缘并非圆润,而是三道锯齿状凸起,刃口薄如蝉翼,隐有血线游走。
“咔嚓。”
轻响如裂薄冰。
刘仁手腕一翻,玉珏划过树干——没有劈砍,只是贴着树皮平推而过。
焦黑树皮应声绽开三道整齐切口,深可见骨。切口内没有汁液,只涌出浓稠如沥青的黑雾,雾中无数细小人脸扭曲哭嚎,张口欲噬,却在触到刘仁衣角瞬间,被一股无形之力碾成齑粉。
黑雾散尽,树心裸露。
那里没有年轮。
只有一具蜷缩的婴儿骸骨,头骨高高隆起,七窍中插着七根紫铜针,针尾缠绕细若游丝的红线,红线另一端,尽数没入地下,直通周府地窖方向。
刘仁弯腰,伸手探入树心空洞,五指合拢,握住那婴儿头骨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骨骼摩擦声令人牙酸。
他微微用力——
“咔吧!”
头骨应声碎裂,七根紫铜针齐齐崩断。
同一刹那,扬州城三十里外,乱葬岗新堆的两座荒坟同时炸开,尸首未腐,却自七窍喷出黑血,血落地即燃,火焰幽蓝,烧尽处唯余七枚焦黑铜铃,铃舌完好,却再无声响。
而周府地窖深处,三十六口红漆棺材齐齐震动,棺盖缝隙渗出腥臭黄水。水落地成形,竟是三十六个赤身婴孩,爬行如蛆,脐带连着棺底,口中衔着半截染血账册。
刘仁拍拍手,将碎骨渣子抖落,转身时青玉珏已不见踪影,仿佛从未出现。
他踱步至正堂阶下,抬脚踹开虚掩的门。
“周老爷,”他笑容明朗,像初春刚融的溪水,“姑姑说,账本您早备好了。”
周大盐商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,喉间嗬嗬作响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他身后三十六账房先生齐齐僵直,朱砂笔坠地,牛皮囊滚开,里面滚出的不是婴孩指甲,而是一颗颗眼珠——左眼澄澈如童子,右眼浑浊似朽骨。
刘仁俯身,拾起一枚眼珠,对着天光眯眼细看:“咦?这右眼……怎么有点像甄家老太爷临终前的模样?”
话音未落,他拇指一碾——
“噗。”
眼珠爆裂,黄浆溅上他袖口,洇开一朵暗褐梅花。
周大盐商终于发出呜咽,不是恐惧,而是剧痛。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,指甲深陷皮肉,指缝间钻出细小藤蔓,藤蔓顶端开出米粒大小的白花,花蕊蠕动,赫然是缩小版的跛足道人与癞头和尚,正双目圆睁,惊恐万状。
刘仁歪头看了会儿,忽然叹气:“唉,您这‘替命傀儡术’,学得也太糙了。藤蔓不该长在脖子上,该扎进脊椎才对。还有这花蕊……雕工太差,胡子都糊成一团,怪不得镇不住场子。”
他伸指,轻轻一弹那朵小白花。
“啪。”
花蕊崩散,其中跛足道人模样的小人儿惨叫一声,化作青烟消散。癞头和尚小人儿则跌落于地,竟真的爬起来,捂着脸哭嚎:“他打我!他当真打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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