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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州城外的霜气一日重似一日,晨起时青砖墙头凝着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踩在冻僵的骨头节上。刘仁裹着半旧不新的玄色铁鳞甲,立在北门箭楼最高处,手按双锏,目光沉沉扫过城下三里外那片枯黄草甸——那里昨夜扎下的营盘,灶烟未散,人马却已悄然拔营西移,只余几面歪斜的镶黄旗杆插在冻土里,旗角垂落,如断颈之鸟。
“走了?”贾葱踏着木梯上来,腰间悬着把新打的斩马刀,刀鞘乌沉,刃口未开光,却压得整条左臂衣袖绷紧。
刘仁没回头,只将左手锏往垛口一磕,火星溅出三点:“不是走,是绕。古尔泰没脑子,知道硬啃盖州是找死,更知道费英东若真在复州卫,此刻怕已听见盖州陷落的鼓声——他要么回援,要么……”话音一顿,刘仁忽然抬脚踹向身旁半截朽木梁,轰隆一声,积雪簌簌崩落,“要么就从南边海崖绕道,抄我后路,断我粮道。”
贾葱眯起眼,顺着刘仁视线往西南方向望去。那边山势陡峭,乱石嶙峋,寻常人连羊肠小道都难觅,可若真有熟悉辽东地形的老猎户带路,千余精锐衔枚疾进,七日之内便可切入盖州与复州之间那条仅容两骑并行的阴岭古道。而阴岭尽头,正卡着盖州卫南面唯一能通大船的浅水港——盐坨口。
“盐坨口?”贾葱嗓音发紧,“那儿只有三百守军,还是刚从难民里挑出来的青壮!”
“三百够了。”刘仁终于转过身,脸上竟浮起一丝笑,“盐坨口地势低洼,潮汐涨落分明,退潮时滩涂露骨,涨潮时浪头直拍寨墙。你猜,后金兵若真摸过去,第一晚会不会遇上朔月大潮?”
贾葱一怔,随即倒吸一口冷气:“他们若不知潮信,半夜被淹在滩上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打仗,是送葬。”刘仁咧嘴,露出森白牙齿,“可古尔泰敢赌吗?他若赌,我就送他一副楠木棺材;他若不赌,就只能等费英东死讯传来——那时镶黄旗士气尽丧,八千汉军必生哗变。”
话音未落,城下忽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骑自南门狂奔而入,甲胄染泥,额角血线蜿蜒,滚鞍下马时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:“报——盐坨口急信!费英东……费英东已于三日前率三千镶白残部强攻盐坨口!守军溃退至礁石阵,现正死守灯塔废墟!费英东亲率白甲喇攀崖,已……已破东侧哨塔!”
贾葱脸色骤然铁青:“灯塔废墟?那地方连根木梁都烧成炭了,拿什么守?!”
“拿人命。”报信兵喘着粗气,喉结上下滚动,“守将……是小锦儿临走前留下的那个孤儿院瘸腿教头,姓陈,叫陈瘸子。他把火油坛子全砸在崖缝里,又放火烧了自己一条腿当火把,说……说让鞑子看看,什么叫‘烧不完的骨头’。”
刘仁静了三息,忽然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辛辣烈酒呛得他眼尾泛红。他抹了把嘴,将酒囊掷给贾葱:“去。带五百兽人,三百弓手,二十辆火药车。别走官道,从黑松林穿过去,绕到盐坨口西崖——那儿有条鹰啄出来的裂隙,宽不过两尺,但能容人贴壁滑下。你下去时,记得点三堆狼粪烟。陈瘸子看见,就会把最后一桶火油泼在东崖石缝里。”
贾葱攥紧酒囊,指节发白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刘仁抓起双锏,转身大步下楼,玄甲铿锵,“我去复州卫。费英东既然敢弃营来攻盐坨口,说明复州卫已空。他想用盐坨口逼我回援,好趁虚夺回盖州——那老狗,倒真把我当成了只会守城的缩头乌龟。”
城门洞开,铁蹄震地。刘仁纵马而出,身后五百欧克兽人列队如墙,粗粝吼声撕开寒雾:“WAAAGH——!”
复州卫城头,此刻正飘着半幅撕裂的后金旗。旗杆歪斜,绳索断裂,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垂死挣扎的招魂幡。城内寂静得反常,连狗吠都听不见。刘仁勒马于护城河畔,河水早已结冰,冰面裂纹如蛛网密布,映着惨淡天光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抬手止住身后兽人冲锋,“太静了。费英东就算抽空主力,也不会连巡城哨都不留。”
话音未落,冰面突然炸开!
轰隆巨响中,数十条黑影自冰窟中暴起,钩镰枪、链枷、淬毒短矛齐齐搠向马腹!刘仁胯下战马长嘶人立,他竟不闪不避,双锏交叉横扫——铛铛铛!三柄钩镰应声折断,两颗人头高高飞起,血珠溅在冰面上,霎时蒸腾起缕缕白气。
“东江镇死士?”刘仁冷笑,单锏拄地,震得冰层寸寸龟裂,“毛文龙的人,也配在我面前玩诈降?”
藏在冰窟里的二十七名死士尽数现身,人人赤膊,胸膛绘着墨色狼头,腰缠引火绳。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,右眼眶里嵌着块黑曜石,左手指尖燃着幽蓝火苗:“刘仁!你屠我东江弟兄三百余众,今日复州卫,就是你的埋骨地!”
“三百?”刘仁歪头,忽然笑了,“哦,你说广宁城外那批穿棉甲冒充建奴的?他们身上有东江镇的腰牌,只有宁国府送来的私盐印戳——毛文龙早把你们卖了,换他儿子在登州买宅子的钱。”
独眼汉子瞳孔猛缩,手中火苗倏然熄灭。
刘仁不再废话,双锏抡圆如风车,锏风过处,冰屑激射如刀。兽人们咆哮着撞入敌阵,铁拳砸碎肋骨的声音沉闷如擂鼓。不到半炷香,二十七具尸体横陈冰面,独眼汉子被刘仁踩着脊背按在冰窟边缘,半张脸浸在刺骨寒水中。
“说,费英东在盐坨口留了多少火药?他运粮船停在哪片礁石后?”刘仁声音平静,却让濒死之人浑身颤抖。
“……盐坨口……没……没火药……全是假的……”独眼汉子咳出血沫,“费英东……要烧的是你盖州的粮仓!他早派人在你粮仓夹壁里……塞了三年桐油浸的麻绳……就等朔月潮起……水汽一重……火……火就……”
刘仁脚下一顿。
远处盖州方向,一道浓黑烟柱正刺破铅灰色天幕。
不是烽火台的狼烟,那是粮仓穹顶被烧穿后,桐油与麦粒混合燃烧特有的、带着甜腥味的黑烟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刘仁缓缓抬起脚,任由独眼汉子呛水挣扎,“他根本不在乎盐坨口,也不指望拿下盖州——他只要我焦头烂额,只要我分兵去救粮仓,他就趁机在复州卫故布疑兵,再从海路调真兵登陆,直扑我后方空虚的金州卫……”
他忽然抬头望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惨白日光斜斜照下,落在冰面尸首上,照见每具尸体腰带上都挂着一枚铜铃——铃舌被削断,铃身刻着细小字迹:宁国府·忠义坊。
刘仁弯腰,从最近一具尸体腰间解下铜铃,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,忽然轻笑出声:“忠义坊……好个忠义。贾家的船队运桐油,贾家的盐商卖火硝,贾家的账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,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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