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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州城外的霜气尚未散尽,天光初透,灰白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堞之上,风里裹着铁腥与枯草焦味。刘仁披着半旧不新的玄色铁鳞甲,腰悬双锏,立于东门箭楼最高处,脚下青砖被晨露浸得发暗,靴底踩出两道微不可察的湿痕。他没穿大乾制式忠勇伯蟒袍——那袍子昨夜刚被林锦收走,说要带回宫中“压箱底,显圣恩”,眼下只套了件粗麻内衬,外罩一件褪了色的褐绒短褂,袖口磨得发亮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左腕上缠着三圈黑牛筋,勒进皮肤,像一道活的烙印。
身后台阶上传来沉重脚步声,不是兵甲相撞的脆响,而是钝物拖地的闷声。刘仁没回头,只把右手按在垛口冰凉的青石上,指节泛白。
“头儿,人带来了。”
是兽人头目“碎骨者”格罗姆,右眼蒙着块油布,左耳缺了一半,脖颈上还嵌着半截断箭杆,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,像块生锈的铁砣在碾磨。他身后两个绿皮扛着根粗如梁柱的橡木杠,杠上绑着个血糊糊的人——费英东。
不是活着的费英东。
他右腿齐膝而断,断口用烧红的铁钳硬生生燎过,焦黑翻卷;左手五指全被削去,只剩光秃秃的掌根,手腕上还套着副黄铜镣铐,铐环上刻着满文“镶黄旗第一巴图鲁”。他脸上没伤,可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,嘴唇干裂出血痂,下巴上挂着涎水与血沫混成的浊线。可即便如此,他仍昂着头,脖颈青筋虬结如盘蛇,喉咙里滚出嗬嗬声,像一头被钉在砧板上的狼,还在龇牙。
刘仁终于转过身。
他没看费英东,目光落在格罗姆左肩那道新愈合的刀疤上——长十七寸,深可见骨,边缘翻着粉嫩肉芽,是八日前复州卫外三十里野战时,费英东亲率三百白甲喇突阵留下的。当时格罗姆单手拎着两柄链锤,硬是砸塌三面盾墙,却被费英东斜劈一刀,差点卸下整条胳膊。
“他醒了几次?”刘仁问。
“三次。”格罗姆咧嘴,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獠牙,“每次醒,都咬舌。我掰开他嘴,拿铁钩钩住舌头钉在木板上。”
刘仁点点头,缓步走下台阶。靴子踏在石阶上,发出空洞回响。他停在费英东面前,蹲下身,伸手捏住他下巴,强迫他抬起脸。那双肿胀的眼缝里,瞳孔竟还清明,没有溃散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被烈火反复锻打过的、近乎透明的冷硬。
“杜度死前,喊了你名字。”刘仁声音很轻,像在说家常话,“他说‘贾琛’二字,念了七遍。每念一遍,喷一口血,血溅在旗杆上,染红半面纛旗。”
费英东喉咙里猛地一哽,呛出一口黑血。
“代善的汉军营,被你冲垮三次。他儿子岳托,挨了你一锏,肋骨断了六根,现在躺在沈阳城里咳血。莽古尔泰看见你马头掉转,当场砍断自己坐骑缰绳,怕你追上来。”刘仁松开手,从怀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的素绢,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血渍,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没逃。你带四千镶黄旗残兵,在复州卫粮仓放了三把火,烧掉三千石粟米,又杀光守仓汉卒一百二十三人——连十二岁的孩子,你也剁了。”
费英东突然笑了。
不是狞笑,不是惨笑,是一种极淡、极冷的笑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。他喉咙里咕噜作响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你娘……也是汉奴。”
刘仁动作顿住。
素绢停在半空,风拂过,一角微微扬起。
周围瞬间死寂。连远处巡城的欧克兽人都停下脚步,歪着脑袋望来。格罗姆下前三步,右手已按在斧柄上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刘仁慢慢将素绢叠好,塞回怀里。他直起身,抬脚,靴尖轻轻抵在费英东断腿残端上方三寸处,没用力,只是悬着。
“我娘是辽东铁岭卫陈家屯的。她姓陈,叫陈阿秀。十六岁嫁给我爹,十八岁生我。天启二年,后金破铁岭,她背着我跑了三天,鞋底磨穿,脚底血肉糊在枯枝上。第四天早上,她把我塞进老槐树根洞,自己转身往东走,边走边唱《孟姜女》。后来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躺在辽河滩上,肚腹被剖开,肠子冻在雪地里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冻梨。”
刘仁俯身,声音更轻:“你说得对。她是汉奴。可她临死前,没求饶,没哭嚎,就用冻僵的手指,在雪地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‘贾、琛、活’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所以费英东,你记住了:我不是替朝廷打仗。我是替我娘,替铁岭卫三千八百二十七个被你亲手砍头的乡亲,替那些肠子冻在雪里的女人孩子——来取你的命。”
话音落,刘仁抬手。
格罗姆暴喝:“WAAAGH——!”
两名绿皮同时松杠。费英东重重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雪。他仰面躺着,胸膛剧烈起伏,嘴角却仍挂着那抹冰裂般的笑。
刘仁没再看他,转身踏上台阶。走到第三级时,他忽然停步,侧首:“格罗姆。”
“头儿?”
“把他右眼剜出来,装进琉璃瓶。瓶底刻字:‘天启二年腊月,陈阿秀之仇’。”
“遵命!”
“还有——”刘仁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把那半块冻梨,埋在他心口。”
他继续往上走,背影被初升的日光镀上一层薄金。风卷起他衣角,露出腰后一截暗红丝绦——那是他娘当年贴身绣的平安符,早已褪色,针脚歪斜,却始终没拆。
城内忽起骚动。
一队巡卒押着七八个戴枷囚徒奔来,为首小校滚鞍下马,扑通跪倒:“指挥使大人!西市码头抓到一伙海商,领头的自称宁国府贾家旁支,叫贾珖,带着五十船粳米、二十船盐、八车药材,说是奉宁国府之命,‘接济辽东忠义百姓’!”
刘仁脚步未停,只淡淡问:“船呢?”
“在复州湾锚着,不敢靠岸。”
“盐多少石?”
“五百六十石。”
“米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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