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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南风盯着那只递到眼前的蟹钳子，壳面泛着淡青金纹，内里蟹肉莹润如凝脂，还微微冒着热气——刚出锅的八鲍蟹，光是那股子清冽中裹着醇厚的能量香，就足以让第三军团一整支后勤小队集体失语三秒。

    他没接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，是手悬在半空僵住了。

    罗碧的手腕很细，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指尖还沾着一点河滩边新采的薄荷叶碎屑。她笑得毫无负担，眼睛弯成月牙，仿佛刚才那句“吃饱了去白干活”不是威胁，而是给馋猫顺毛时随口哼的小调。

    可白南风听懂了。

    她记得他挂通讯前说的那句“我愿意吗”，也记得他骂自己“斤斤计较”，更记得他嘴硬心软、明明心疼能量液配额却还是默许全军改喝蟹汤——她都记着，然后用一只蟹钳子，轻轻敲醒了他所有别扭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喂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    罗碧眨眨眼，把蟹钳子往他唇边又送了半寸：“张嘴。”

    白南风喉结动了动，终究还是张开嘴。

    蟹肉入口即化，不是普通海鲜的鲜甜，而是一种温润磅礴的暖流，顺着食道一路滑进丹田，霎时间四肢百骸都像被春水浸透。他瞳孔微缩——这口感，比五级参草熬汁还要纯粹三分，能量纯度几乎逼近一级星核液！可八鲍蟹根本不是高阶能量生物，它连三级战兽评级都够不上，只因生在水浔星北纬三十七度那片含磁微晶的古河道里，吸食地脉潮汐与星尘沉降，才偶然孕育出这种返璞归真的活性能量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他咽下最后一丝蟹肉，声音低下去，“这蟹肉能稳住‘蚀脉症’初期震荡。”

    罗碧正低头剥第二只蟹腿，闻言抬眼，笑意淡了半分，却更沉静：“你左耳后第三根颈脉，每三十七秒跳一次微颤，不是疲劳，是神经鞘膜在自我修复。你昨天在飞船医疗舱偷偷做了三次共振扫描，还删了日志——删得不够干净，我顺手修了你的权限漏洞。”

    白南风浑身一凛。

    这不是试探，是确凿的陈述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摸向耳后，那里皮肤完好，连颗痣都没有，可那处隐痛已跟随他三年——蚀脉症早期不可逆损伤，军医诊断书上写着“建议转入文职，五年内将丧失七成神经传导效率”。他压着没报备，靠每日三支镇痛剂和超负荷训练强行压制症状。连薛钺都只当他最近脾气暴，却不知他夜里常攥着床单，在黑暗里数自己心跳乱序的间隙。

    可罗碧知道。

    她甚至没看他一眼，只凭三十七秒一次的脉动，就拆穿了他最深的铠甲。

    “你查我？”他嗓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查你？”罗碧嗤笑一声，把剥好的蟹肉搁进他碗里，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灰，“我连凤凌的基因图谱都懒得看全，查你？”

    她忽然倾身向前，发梢扫过他手背，带着薄荷与河水的凉意：“白南风，你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旧伤，愈合时没接正，所以写字总偏右三度；你每天晨练必须先绕营区跑十七圈，因为第十八圈那块地砖裂了缝，你怕踩空；你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，相框背面刻着‘南风周岁·星历217年’——你妈走的时候，你才六岁。”

    白南风猛地攥住碗沿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我不查你。”罗碧直起身，托腮看他，眸子清亮如初升的星轨，“我只是记得。”

    风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河滩上烤参虫的滋滋声、军官们哄笑打闹的喧哗、远处悬浮车掠过树梢的嗡鸣……全被抽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。白南风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久未规律搏动的心脏，正一下、一下，笨拙而固执地，撞向某堵早已松动多年的墙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他问得极轻。

    罗碧没答，只把剥好的蟹腿放进他碗里，又舀了一勺蟹汤推过去：“趁热。”

    这时薛钺端着两碗汤过来，身后跟着贺云。贺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，忽而一笑，把手里一碗汤递给白南风：“听说你今天要白干活？正好，第三军团刚收到紧急调令——水浔星西区三号矿洞塌方，探测器显示下面压着二十吨‘荧磷晶簇’，那是给前线机甲做视觉校准的核心材料，缺了它，下月‘苍穹试炼’就得延期。”

    白南风接过汤碗的手顿住。

    荧磷晶簇？那玩意儿埋在岩层深处，伴生毒雾与次声波震波，普通工程队下去三分钟就会神经紊乱。第三军团确实该去，但——

    “谁下的调令？”他眯起眼。

    薛钺耸肩：“执政官裴景签的字，盖的是联合指挥部红章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凤凌刚给我传了条加密讯息——矿洞塌方前十分钟，有支不明编号的勘探队从侧壁通风井撤出，带走了三台全息测绘仪。他们拍的东西，比我们预估的晶簇储量多出四倍。”

    白南风眉峰骤聚。

    罗碧忽然插话：“塌方点正对古河道地下暗涌交汇口，水压每天涨零点七帕。你们挖到第七米时，会触发岩层应力临界点——要么整个西区沉降三米，要么……”她指尖蘸了点蟹汤，在木桌上画了个歪斜的漩涡，“底下那东西，就该醒了。”

    贺云神色一凛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    罗碧抬眼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向远处雾气氤氲的西山轮廓：“水浔星不是没人来过。三百年前，‘玄溟舰队’失踪前最后传回的影像里，有一段十五秒的音频频谱——全是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低频嗡鸣。当时没人听懂。可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漩涡中心，“那是呼吸。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连正在扒拉蟹壳的财迷副官都停了手。

    凤凌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，军靴踩着青苔覆盖的河石，玄色作战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峭。他没看罗碧，视线径直落在白南风脸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下了所有嘈杂：“第三军团若执意开工，我会带第一作战队驻守矿洞出口。但白少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微动，“你信她，还是信指挥部的红章？”

    白南风没回答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蟹肉，汤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。三年前他在星舰残骸里翻找母亲遗物时，也是这样看着一汪浑浊积水，直到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徽章——上面刻着同样歪斜的漩涡，边缘蚀痕斑驳，却与罗碧方才画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慢慢放下汤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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