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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八年三月初一,明军入山的第四天。
这天直接就没出太阳,铅灰色的云丛一早便压在山顶上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把来。
“看样子就是今天了……”仇钺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,方缓缓道。
...
苏录目光扫过堂中众人,见那七品官员已满面钦服地坐下,便将手中细木棒缓缓移至舆图西端,点在一处标着“黑水河”的墨点上:“诸位再看此处——黑水河以西,便是蒙古诸部游牧腹地,亦是我军预定决战之所。然则自大同出塞四百里后,冰道渐薄,雪层松软,爬犁难行,马车更易陷滞。故而冰车之效,止于黑水河东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:“但大军粮秣,不可一日中断。因此,自黑水河始,须另设‘驼马驿’三十六处,每驿配健驼三百、挽马五百、驮夫千二百人,专司雪化之后之转运。驼耐寒耐饥,负重逾千斤;马虽畏湿滑,然经驯之河西良驹,可踏薄冰而行。此二者互补,方能确保春汛未至前,补给不断。”
高友玑闻言,眉头微蹙,拱手道:“大人明鉴。然驼马皆非本地所产,河西、甘州诸卫近年亦屡遭套虏劫掠,驼群锐减。若骤调三千驼、五千马,恐难一时凑齐。”
“不需全数征调。”苏录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册,程万舟立即将其分发至各主事官案头,“这是詹事府半月前拟就的《北境畜力统筹章程》。内中列明:宣府存役驼八百余头,系永乐年间旧畜,今多老弱;山西行都司辖下朔州、应州两处牧监,尚有未籍良马两千六百匹;更有辽东都司报称,去年冬捕获野马群十七支,圈养于开原南甸,已驯得五百余匹……”
他指尖轻叩桌面,声如金石:“我已飞檄兵部、户部、太仆寺三衙会勘,凡边镇牧监、军屯、民牧之驼马,凡堪用者,即刻造册入统,由行辕直调。违令者,按战时贻误军机论处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鲍继文喉结滚动,低声问:“敢问大人,若民户拒交,或虚报病弱,当如何处置?”
苏录抬眼,眸光清冽:“民户不交,自有里正甲首具保;虚报病弱,自有兽医官验烙。凡验出强健而伪称残废者,罚役三年,充作驼场杂役。但——”他话锋忽转,语气稍缓,“凡自愿献驼十头、献马二十匹者,免本户三年丁银;献驼三十、马五十者,授‘义勇户’牌,子孙入塾可免束脩;献驼百、马二百者,准其子一人赴京参加武举特科,与世袭千户同列。”
此语一出,满堂愕然。连金献民都不由坐直了身子,低声道:“大人此举,实为以利导之,而非以威迫之。”
“不错。”苏录颔首,“战时调度,非但靠法度森严,更要懂人心向背。百姓怕征发,却不怕得实惠。今日你给他们一条活路,明日他们便肯为你卖命赶驼。这道理,比空谈忠义实在得多。”
他起身踱至舆图右下角,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圈,圈旁小字注着“炭窑”“盐池”“铁矿”“硝坊”字样:“诸位再看——前线不止要粮,更要火药、箭镞、铁钉、皮索、油毡、麻绳……乃至将士裹伤之药、烧水之铜壶、夜巡之灯笼。这些物事,九成以上,皆出自民间匠户、山野窑场。以往督运,只管收粮收布,其余杂项,层层委派,县催乡、乡逼里、里逼户,结果不是巧立名目勒索,便是摊派不均,激起民变。”
他目光一凛:“自即日起,所有军需杂项,由行辕设‘军器监’统辖,分设‘采办司’‘验放司’‘转运司’三科。采办司持印信文书,直赴产地,照市价二成加耗收购;验放司派驻窑口、盐池、矿场,当场验货封包,加盖火漆印;转运司专责押运入库,不得经手钱粮,亦不得绕行州县。”
“如此一来,匠户只与监司打交道,不识知府、不知县令,更不必应付胥吏上门讹诈。价有定数,货有定规,运有定程——既保质保量,又安民心。诸位可明白?”
“明白!”众人齐应,声震屋梁。
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一名披甲亲兵疾步而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急报:“启禀大人!宣府急递——昨夜子时,张家口外十里墩台,哨卒擒获蒙兀儿细作二人,搜出皮囊一封,内藏牛皮地图一幅、密语竹简三枚、银饼五枚,另有一枚铜铃,铃舌已断,似为联络信号所用!”
苏录伸手接过,未拆火漆,只将信封翻转,见背面朱砂批注一行小字:“疑与套虏阿剌真部有关,其部近月频频出入丰州滩,踪迹诡秘。”
他眉峰微聚,转身走向舆图,手指径直点在“丰州滩”三字之上:“阿剌真……不是达延汗嫡系,却是土默特部最悍之左翼万户。此人善用火器,曾于正德六年攻破凉城,夺我神机营铳三百杆,至今未还。”
仇钺霍然起身,抱拳道:“大人,末将请命,率骁骑三千,趁其尚未合流,夜袭丰州滩!”
“不可。”苏录摇头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堂无声,“阿剌真狡而多疑,必已设伏。你若去,反堕其彀中。”
他缓步走回案前,将急报置于烛火之上,火舌舔舐纸角,焦黄卷曲,却不燃尽。待其半烬,他才以银箸夹起,投入铜盆,灰烬簌簌而落。
“传我令——着宣府总兵王勋,即日遣精锐斥候五十人,混作商旅,携盐茶皮货,潜入丰州滩,详查阿剌真部人马、火器、粮秣、水源、营寨方位,三日内必须绘图回报。另命大同夜不收,沿黑河一线,昼夜巡查,凡见生人持断铃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仇钺躬身领命,眼中战意未消,却已敛为沉静。
苏录复又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盏,啜了一口,苦涩入喉,神色却愈发清明:“方才诸位听我讲了冰车、驼驿、军器,可曾想过——若敌焚我粮道、毁我冰站、劫我驼队,当如何应对?”
众人一怔,鲍继文脱口而出:“岂非……全盘崩坏?”
“不。”苏录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青砖上,一声轻响,“我已在沿途三十二处冰站、十八处驼驿,每处暗设地窖三座:一窖储粟米三百石,二窖储干肉千斤,三窖储火药三百斤、铅丸万枚。窖口覆以冰层,表层铺雪,窖壁以松脂桐油涂刷,防潮隔寒。窖门以双锁闭之,一钥在驿站主官,一钥在我行辕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“此谓‘藏粮于地’。纵使敌寇焚尽站房、斩断驿道,只要地窖未被掘出,三日之内,粮秣火器,仍可应急支用。”
高友玑倒吸一口冷气:“大人……竟早备至此?”
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而真正的粮草,不在车上,而在地下。”苏录微微一笑,“不过——光藏不够。还得让敌人找不到。”
他朝程万舟点头。后者立即捧出一卷羊皮卷轴,徐徐展开,竟是数十张工笔绘制的冰站、驼驿俯瞰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假窖、虚仓、诱饵火药桶位置,甚至画出几条假地道通往枯井、冰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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