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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悄悄降临,广饶城中,距离北门不远的一处院落内,裴凌尘正在与张方等人商议夺取城门的具体细节。
至于这间空置的别院,那是裴凌尘花了点小钱,从本地一个富户那里租下的。给了不少钱说是租一个月,实...
临湘城东水门的石阶浸在晨雾里,青苔滑腻,石缝间钻出几茎枯黄芦苇。荆南裹紧素麻外袍,袖口沾着未干的露水,脚边一只竹篮盛着半篮新摘的橘子——这是昨夜万嗣亲手塞给他的,说“小侄代父谢恩”,橘皮上还留着老太守指尖的薄茧与微颤。
船是条乌篷小舟,桨声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湘江。荆南坐在船尾,望着两岸山影由浓转淡,忽觉后颈一凉。他不动声色按住腰间短匕,却见对岸芦苇丛中探出半张脸——石靓正朝他抬手,三根手指屈了两下。荆南心口一跳,那是薛兼定下的暗号:人已启程,无碍。
船行至江心,雾气忽然散开一线。上游水面浮起数只木筏,筏上堆满湿漉漉的渔网,几个赤膊汉子正用竹篙拨开水草。荆南瞳孔骤缩——那网眼大小、竹篙刻痕,分明是益阳水寨工匠的独门手法!他猛地攥紧船舷,指节发白。石勒攻益阳不过半月,连渔网都来不及换新?可若非益阳旧匠,谁敢在临湘江面堂而皇之摆弄军械?
念头刚起,下游突然传来铜锣声。一艘画舫破雾而出,船头立着个穿绛红锦袍的少年,腰悬鎏金鱼袋,正举着铜镜反复照脸。荆南认得那镜子边沿的云雷纹——孙皓去年赐给庐江郡守的贺礼,全江东仅此一面。少年身后站着两名持戟卫士,甲胄崭新,却在左肩甲内侧露出半截褪色的靛青布条——那是武昌水营溃兵才有的标记!
荆南背脊沁出冷汗。孙皓的耳目竟已钉进临湘腹地?可若真为监视万嗣,为何不藏身市井,偏要招摇过江?他死死盯着画舫船底吃水线——比寻常画舫深了足足三寸!舱底必载重物。再看那少年照镜时总往西岸瞥,目光所及之处,正是荆州军水寨新建的瞭望台。
船近了。少年忽将铜镜转向荆南,镜面反光刺得他眯起眼。就在那一瞬,镜背暗格“咔哒”弹开,一枚纸团裹着松脂香气飘落江面。荆南佯装咳嗽俯身,袖角扫过水面,纸团已黏在腕内侧。待画舫擦身而过,他摊开手掌——米粒大的墨字洇在桑皮纸上:“庐江急报,三日后斩”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三日?石靓走水路到庐江至少需五日!这纸条要么是虚张声势,要么……孙皓早知万嗣动摇,只等檄文落地便动手!荆南喉结滚动,将纸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。苦涩的松脂味在舌尖炸开,像吞下一小片腐烂的春天。
乌篷船靠岸时,天已大亮。临湘城西门洞开着,吊桥纹丝未动,可守城卒的铠甲缝隙里,竟插着几枝新折的野蔷薇——昨日巡查时分明没有。荆南脚步顿住。蔷薇花期已过,今晨城外十里内唯有一处荒祠后墙根下开着零星几朵,而那荒祠,恰是万嗣幼子每年清明必去祭拜之地。
他转身走向太守府,途经市集时特意绕到药铺。坐堂大夫正给个妇人抓药,称量用的青铜权砣上,赫然刻着“建邺尚方监造”六个小篆。荆南心头雪亮:孙皓的密令早已随药材商队潜入!所谓三日之限,怕是连万嗣书房里的熏香都已被换了配方——那安神香燃尽后,灰烬遇水即显“逆”字。
太守府书房弥漫着陈年墨臭。万嗣瘫在胡床上,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断簪,右手边茶盏倾覆,褐色水渍在案几上漫成一片狰狞地图。荆南跪坐在地,捧起茶盏默默擦拭,余光扫过屏风——上面新添了一幅《湘江春泛图》,画中渔舟船尾却绘着枚模糊的虎符轮廓。
“叔父。”荆南声音发紧,“孙皓的人,今晨过了江。”
万嗣眼皮都没抬,只从袖中抖出块绢帕。帕角绣着并蒂莲,莲心却用金线密密缝了七颗血珠。“我儿周岁时,他娘亲手绣的……”老太守突然剧烈咳嗽,咳出的痰里混着暗红血丝,“昨夜,这帕子在庐江郡守衙门的火盆里烧了半截。”
荆南手一抖,茶盏“哐当”坠地。原来孙皓早把万嗣长子逼到绝境!那画舫少年根本不是来监视,而是来示威——烧帕如焚子,血珠即人命!
“薛郎!”万嗣猛地坐直,浑浊眼睛迸出骇人精光,“你替我拟道密信,就说……就说万嗣愿献临湘,但请南阳王允我三件事!”他枯瘦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疾书,水迹蜿蜒如血:“其一,保我儿性命;其二,准我赴庐江奔丧;其三……”笔锋一顿,水迹晕开成混沌墨团,“其三,许我儿改姓薛。”
荆南呼吸停滞。改姓薛?这是要彻底斩断与吴国血脉,以子为质换全族生路!可若薛兼拒了呢?万嗣喉结上下滚动,忽然掀开胡床夹层——里面静静躺着把青铜剑,剑鞘上蚀刻着“陆抗督造”四字。当年陆抗镇守荆州时,曾以此剑赐予万嗣之父,剑穗还系着半枚残缺的虎符。
“此剑可证我万氏忠烈。”万嗣将剑推至荆南面前,剑鞘冰凉,“你拿去给南阳王看。告诉他,若我儿死在庐江,此剑便埋进石勒陵寝陪葬——让天下人都知道,是谁逼死了一个三世守土的臣子!”
荆南捧剑的手在抖。这哪是求生?分明是以命相搏的赌局!薛兼若接剑,便是应承;若拒剑,万嗣立刻就能点燃火油桶,让临湘化作焦土陪葬。窗外忽传来喧哗,几个仆役抬着口紫檀棺材穿过庭院,棺盖缝隙里漏出半截素白孝服——万嗣竟已备好自己的棺椁!
“快去!”万嗣嘶吼着踹翻案几,砚台砸在地上溅起墨浪,“告诉薛兼,午时三刻前不回话……我就开城放火油兵!”
荆南冲出府门时,正撞见薛莹父子骑马而来。薛莹脸上带着诡异的红晕,薛兼却勒住缰绳,目光如钩钉在他怀中的青铜剑上。“万府君的剑?”薛兼翻身下马,伸手欲接。
荆南后退半步,剑鞘抵住自己咽喉:“殿下若不信,可验剑穗虎符!”话音未落,薛兼指尖已闪电般挑开剑穗——那半枚虎符缺口处,赫然嵌着粒芝麻大的朱砂痣!荆南浑身血液冻结:这痣只该在万嗣长子耳后!
“家父幼时落水,此痣被药婆用朱砂点过,说是辟邪。”薛兼指尖摩挲虎符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万府君把这秘密,告诉过你么?”
荆南如遭雷击。万嗣从未提过此事!薛兼怎会知道?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昨夜帅帐——薛兼说“早知万嗣之子在庐江”,说“昨夜就派人去接”……难道石靓根本没去庐江?而是直奔万嗣长子隐居的某个秘密据点?可若真找到人,为何不直接带回襄阳?
薛兼忽然笑了,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:“万府君的橘子,我尝了两颗。”他剥开橘瓣,果肉晶莹剔透,“可这橘子核,怎么是益阳产的?”
荆南低头看自己袖口——方才在渡口,他确曾接过益阳渔民递来的橘子解渴!薛兼竟连这点细节都算到了?他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这哪里是谈判?分明是刀尖上跳舞,每一步都在对方预设的血槽里!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荆南声音嘶哑,“您究竟……”
“我要万嗣开城。”薛兼打断他,将整包橘子塞进荆南怀里,“连同这柄剑,一起送回去。告诉他,薛某答应三件事——但改姓一事,须得他儿亲至襄阳,在陶侃公灵前焚香盟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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