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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,风过无痕。
石虎亲自走到新娘面前,伸手欲掀盖头。
新娘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石虎的手停在半空,笑了:“裴小姐,不必紧张。今日之礼,乃陛下亲定,合乎典章,亦合乎人心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父亲说,你自幼习《列女传》,最敬班昭。班昭续《汉书》,教化万民,可她丈夫早逝,终身未再嫁——你猜,她为何不嫁?”
新娘盖头下的呼吸,明显滞了一瞬。
石虎没等她答,轻轻揭开了红绸。
露出一张素净的脸。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鼻梁高挺,唇色淡粉。不是绝色,却自有股清冷凛然之气,像雪峰顶上初绽的雪莲,不媚俗,不逢迎,只静静立在那里,便让满院喧嚣都矮了一截。
她没看石虎,也没看裴楷,目光越过众人头顶,投向院墙之外——那里,洛水如带,正映着西斜的日光,粼粼碎金。
石虎却看懂了。
她看的不是洛水。
是洛水对岸,金谷园的方向。
石崇的金谷园。
石虎心中无声一叹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裴楷执意要在此时、此地,行此酷烈之事。不是为震慑,不是为立威,而是为焚旧契,启新局。
金谷园是石崇的,也是贾充的,更是整个洛阳奢靡腐朽的象征。而今日,裴楷借石虎之刀,斩断的不只是司马越的头颅,更是横亘在新政路上的最后一道金玉枷锁。
石虎退开一步,侧身让出位置。
裴楷缓步上前,向新娘伸出手。
新娘低头,凝视那只手片刻,缓缓抬起自己的手,放入他掌心。
指尖相触,凉如玉石。
裴楷牵着她,走向正座旁新设的香案。香案上,三柱清香已燃至中段,青烟笔直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新人躬身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新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上首席位——那里本该坐着她的父母,可裴黎刚亲手割断了王元姬的喉咙,此刻正倚在廊柱边,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血渍,面无表情。
她眼睫垂下,再抬起时,已无波无澜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她与张方相对而立。
张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煞气,眉骨处有一道新添的浅痕,是方才殴打司马腾时,被对方挣扎间指甲划破的。可当他望向新娘时,那双曾令百官胆寒的眼睛里,竟浮起一丝近乎笨拙的专注。
新娘缓缓福身。
张方亦郑重抱拳。
就在两人身影即将相错的刹那,新娘的袖口,悄然滑下一枚小巧玲珑的紫檀木匣。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泛黄纸页——那是半张残破的《金谷诗序》抄本,字迹娟秀,墨色陈旧,纸边已被摩挲得毛茸茸的,显是经年把玩之物。
木匣无声坠地。
无人俯身去拾。
它静静躺在青砖缝隙间,像一颗被遗落的、尚存余温的种子。
石虎看见了。
裴楷也看见了。
可谁都没有弯腰。
鼓乐声愈发高亢,盖过了风声,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强行压下的呜咽,盖过了那枚木匣里,纸页翻动时细微如蝶翼振翅的声响。
石虎转身,走向院门。
张方留了下来,正与裴楷低声交谈,神色凝重。石虎没再回头,只听见身后,喜娘尖细的嗓音穿透喧闹,唱出最后一句: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他脚步未停,穿过拱门,步入长街。
暮色四合,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流淌,宛如一条条发光的河。街市依旧喧闹,酒肆飘香,胡商吆喝,孩童追逐嬉闹,仿佛刚才那场血雨腥风,从未在这座千年古都留下丝毫痕迹。
石虎独行于光影之间,背影孤峭。
忽然,他停下脚步,抬头。
一只信鸽掠过檐角,翅膀扇动,抖落几片细小的羽毛,悠悠飘向洛水方向。
他凝视片刻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刀锋出鞘前,最后的寒光。
他继续前行,身影渐融于暮色深处。
而就在他离去不久,裴府后巷深处,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悄然驶出。车帘低垂,帘角绣着一只小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蝴蝶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,驶向金谷园的方向。
车中,一盏小灯摇曳,映亮一双素手。
那双手正小心翼翼,将一枚紫檀木匣,轻轻放入一只描金漆盒内。盒盖合拢时,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“咔哒”。
盒底,一行蝇头小楷若隐若现:
【永宁元年十月十七日,金谷园故主石崇,亲授】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,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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