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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裴元目光动了动,神色如常的说道,“这次我打算在历城与各处衙门的官员、以及各个卫所的指挥使们见一面,一起商量个合适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若是有什么好主意?也可大胆向我提出来。”

    白圻等人只顾心...

    裴元将信纸缓缓折起,指尖在纸边压出一道清晰的折痕,仿佛要将那点不快也一并折断。他抬眼望向窗外,东郊碧霞元君祠方向隐约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——那是罗教徒众正在为安天大会筹备香火,也是他亲手埋下的第一枚钉子。可眼下这枚钉子还没敲实,另一侧的墙根却已被人悄悄撬松。

    “备边开中策”不是铁桶,是活水渠。渠成,则百川归流;渠破,则溃于蚁穴。而眼下,有人正蹲在渠沿上,用小铲子一点点刮着渠壁的泥皮。

    段炅沉默半晌,忽然问夏助:“金献民那边,可有回音?”

    夏助躬身答:“刚遣人去报,金都督说裴元闻昨夜便已起身,今日巳时三刻必至智化寺。”

    “巳时三刻?”裴元冷笑一声,“倒比我还守时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踱至案前,取过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落笔极稳:“拟谕:着吏部即日清查山东各府州县近半年内盐引、茶引、宝钞兑付文书,凡涉及‘泉字号’者,无论金额大小,一律呈送通政司备案;另命户部侍郎王鸿儒赴山东协理钱粮调度,着其自带账房五名、书吏十二人,沿途不得停驻,限十日内抵济南。”

    夏助听得一怔,忙道:“军门,这……王侍郎刚递了丁忧辞表,只因未获准才暂留任上。若此时差他远行,恐惹朝议非议。”

    “非议?”裴元搁下笔,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案面,“杨廷和刚走,谁还有胆子替他旧党打抱不平?再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冷如刀锋,“王鸿儒若真想丁忧,早在毛纪和离京那日就该辞得干净利落。他偏拖着不走,又托段炅捎来密信,分明是想借我手,把山东那摊浑水搅得更清些。既如此,何不成全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外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亲兵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:“禀军门!顾清学士府上……方才有人抬着棺材去了!”

    满堂寂静。

    夏助脸色骤变:“棺材?谁的?”

    亲兵低声道:“是顾清自己。他穿了孝衣,披着麻布,在自家门前设了灵位,焚香三炷,当街哭诵《孝经》——说是‘父死不奔,子罪滔天’,又言‘今受奸佞胁迫,宁死不屈’……还写了血书贴在门楣上,字字如刀。”

    裴元闻言竟笑了,笑得极轻,却让满室寒意陡生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宁死不屈。”他缓步踱至窗边,望着天边一抹将沉未沉的夕照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“他倒学得像模像样。只是不知,他那具棺材里,装的是他自己的尸首,还是他舅父顾坚的牌位?又或者——”他蓦然转身,眼中寒光凛冽,“是他替杨廷和预备的灵位?”

    夏助心头一跳,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裴元却已不再看他,只挥袖道:“传令下去,智化寺宴席照旧。但加一条规矩——凡赴宴者,须自携印信、履历、荐状三份副本,交由通政司存档。另着锦衣卫暗查各人过往三年所辖衙门钱粮出入、刑狱卷宗、乡试录副,若有隐匿、涂改、删减者,即刻锁拿候审。”

    夏助咽了口唾沫,颤声应道: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裴元声音陡然沉下,“让段炅回来。告诉他,余琳那边不必再劝。既然他敢以死相逼,那就让他死个明白——明日午时,着礼部尚书毕琴融亲赴国子监,宣读新颁《翰林考选条例》,其中第七条明载:凡拒荐贤才、阻塞言路、擅立门户者,黜为庶民,永不叙用。余琳若不肯举荐蔡昂、严嵩诸人,便让他自己写个‘不举’二字,按上指印,押赴大理寺验明正身。”

    夏助额角渗汗:“军门……这岂不是逼他自绝仕途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裴元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温度,“是逼他看清——这世上从来没人能两头骑马。杨廷和走了,他余琳若还想端坐中间喝汤,那就得先把自己熬成药渣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外间又是一阵喧哗。只见段炅满面焦灼闯入,袍角沾泥,发冠歪斜,进门便扑通跪倒:“军门!顾清……顾清他……他方才在灵位前吞了半块墨锭!”

    满堂惊呼。

    裴元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墨锭?他倒舍得糟蹋好墨。可曾请医?”

    段炅咽了口干沫:“请了,可他说‘墨黑心赤,方证清白’,死活不肯吐,现下呕血不止,人已昏厥……”

    “昏厥?”裴元终于抬眸,目光如钉,“抬他来智化寺。”

    段炅一愣:“抬……抬他来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裴元拂袖转身,背影如松,“既然他要用命赌清白,那就让他赌个痛快——我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当着蔡昂、严嵩、顾鼎臣、杨廷、靳贵、吴一鹏所有人的面,吐出那块墨。吐得出,我亲自扶他起来;吐不出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如叹息,“那就让他躺着听——听毕琴融宣旨,听众人谢恩,听他自己那张血书被烧成灰,随风散进护城河。”

    段炅浑身一颤,不敢再言,只重重磕了个头,倒退而出。

    裴元却未再言语,只静静伫立窗前,看那抹残阳终于沉入西山,天地间霎时笼上一层青灰薄雾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原府见过的一场秋霜——初看是白,细瞧却是灰白,再近则见霜下枯草蜷曲如爪,泥土皲裂似网。所谓清白,原不过是未被踩踏前的假象;一旦有人俯身,便知底下早已腐烂发黑。

    智化寺的钟声恰在此时悠悠响起,三声,沉而钝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天未亮透,智化寺山门前已排起长队。车马辚辚,皂隶肃立,青衫、绯袍、紫绶,各色官服在晨雾中浮动如潮。裴元未乘轿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腰佩长剑,缓步而入。沿途无人敢迎,亦无人敢避,众人皆垂首屏息,唯闻靴底碾过碎石之声,咯吱、咯吱,如碾骨。

    寺内早已摆开百席,楠木案几擦得锃亮,素绢铺陈,银箸玉盏静候。可最醒目的,却是正殿阶下临时搭起的木台——台上置一素榻,榻上卧一人,白衣染血,面色青灰,正是顾清。他双目紧闭,唇色乌紫,胸前垫着雪白棉布,血渍已洇开碗大一片,却仍有人不断上前,以银匙小心刮取血迹,封入瓷瓶,送往通政司存档。

    殿内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直至巳时三刻,裴元登台,未坐主位,反立于顾清榻侧。他伸手探了探顾清颈脉,又俯身凑近其耳畔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顾学士,醒了么?若醒了,就睁开眼看看——你昨日贴在门上的血书,已被毕琴融撕了;你焚的三炷香,被锦衣卫截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,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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