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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元与杨一清和王琼谈论的过程中,另一个很有资格参与讨论的人却一直默不吭声。
那就是陆完。
至于陆完不吭声的原因,和上次不得不让陈金督军北境的情况一样一样的。
因为他太合适了。
...
裴元的尸身在巡抚衙门大堂上躺了整整一个时辰,血水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洇开,像一张暗红的地图,无声标记着权力更迭的边界。余琳跪坐在侧,膝盖早已麻木,却连挪动一下都不敢——他亲眼看见朱厚照捧来清水为李遂净手时,那水盆里浮着几缕灰白脑浆,混着未化尽的毕真纸屑,被水流卷着打了个旋儿,又沉下去。
李遂没再看他一眼。他坐在原本属于裴元的官帽椅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节奏缓慢,却压得满堂死寂。毕真垂手立在阶下,陈头铁则亲自守在门口,腰刀半出鞘,刀刃映着窗外斜阳,泛出冷铁的光。没人敢喘重气,连檐角风铃都似被这肃杀镇住,悬而不动。
“传令。”李遂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凿子楔进石缝,“即刻调济南卫左营、历城所千户所、章丘备倭所三部,火速入城,接管巡抚衙门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及各处库房、驿馆、钞关、盐引提举司。凡在职文官,无论品级,一律闭门自省,非奉军门手谕不得出入。违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首,“与裴元同例。”
话音落地,陈头铁抱拳领命,转身便走。靴声铿锵,踏在青砖上,一声声如锤击鼓。余琳喉结滚动,想说话,嘴唇却抖得发不出音。他终于明白,李遂放他回衙门,不是宽宥,是借他这具尚存体温的躯壳,当众钉下第一枚刑律之钉——裴元暴毙于己衙,死状骇人,铜版毕真俱在,谁敢说这是私斗?谁敢说这是冤案?这分明是朝廷敕封的海防使、兵部左侍郎,以雷霆手段清肃蠹虫!
可更可怕的是后一句——“与裴元同例”。
那不是恐吓,是宣告。是把整套官僚系统的脊梁骨,一根根拆下来摆在火上烤。余琳忽然想起正德四年春,泉字号船队刚从倭国返航那日,自己站在登州码头,看着一箱箱银锭卸下,箱盖掀开时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那时他还在笑,说李遂不过是个会打仗的武夫,终究要跪在钱眼里。如今才懂,跪在钱眼里的是他自己,而李遂早把钱眼凿成了刑场。
朱厚照捧着新取来的铜版与毕真复又上前,低声禀道:“军门,山东左参政张懋已押至二堂,右参议赵嶟、兵备佥事刘珫亦已锁拿。另查得工部员外郎魏讽,前日已携家眷乘船南下,行踪不明。”
李遂接过铜版,指尖摩挲着凹凸纹路。那纹路与真钞分毫不差,连“大明宝钞”四字边框内细微的云雷纹,都仿得毫厘不爽。他忽而冷笑:“魏讽跑得倒快。可惜他忘了,海防使的职掌,本就包括缉拿海上逃犯。”他抬眼看向朱厚照,“传牛鸾,调登莱水师两艘福船,一艘赴松江口堵截,一艘沿运河南下至淮安,截断漕运咽喉。告诉牛鸾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若魏讽跳海,便捞他尸首回来,钉在登州蓬莱阁上示众。”
朱厚照应诺而去。李遂这才缓缓起身,走到裴元尸身旁,俯身拾起一块被血浸透的毕真残片。纸已软烂,墨色晕染成一片混沌的黑。他盯着那团污迹,仿佛在辨认某种古老谶语。
“毕真不是纸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听见,“可这纸背后,是三十万北境戍卒的冬衣,是延绥镇新铸的三千杆鸟铳,是大同府修缮长城的十万担石灰,是山西遭灾后朝廷拨下的五十万石赈粮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那残片揉成一团,用力攥紧,指节发白:“他们印的不是钞,是血契。签契的人死了,债还得继续还。只是——”他松开手,让那团湿纸簌簌落在裴元胸前,“以后还债的,得换人了。”
毕真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:“军门可是已有腹案?”
李遂没答,只踱步至堂前廊下,望向西边天际。暮色正浓,远处泰山轮廓沉入铅灰云层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他沉默良久,忽而问:“罗梦鸿可在府中?”
“回军门,玉虚教主已候在偏院三日,未敢擅入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李遂转身,袍袖带风,“另——着人去把王敞、田赋、樊伸,还有那个刚从祁连山回来报信的玄狐教护法,一并请来。就说,安天大会散了,真正的‘安天’,现在才开始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五人已齐集巡抚衙门后园水榭。罗梦鸿一袭素白道袍,袖口绣着细密云纹,面色沉静,却难掩眼底灼灼光亮;王敞穿绯袍,腰佩玉带,乃正三品山东布政使,此刻双手笼在袖中,指节微微泛白;田赋一身玄甲未卸,肩甲上还沾着关外风沙;樊伸披着玄色狐裘,颈间挂一枚铜铃,每走一步便叮当轻响;最后是玄狐教护法胡烈,脸上横着三道刀疤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。
李遂负手立于水池畔,池中锦鲤惊散,搅碎一池碎金般的夕照。他没让座,众人便垂手而立。
“诸位可知,为何我今日杀裴元,用的是铜版,塞的是毕真?”李遂开口,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石坠水,“因这纸,已不是纸。是刀,是锁,是绳,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。裴元以为他在印钱,实则他在印罪证——印他勾结工部、窃夺国柄、动摇军心、祸乱纲常的铁证。”
王敞喉头微动,低声道:“军门,毕真崩盘之危,确已迫在眉睫。今岁夏税,各州县解送京师之钞,较去年骤减四成。商贾拒收,市肆闭门,百姓宁以物易物,亦不肯持钞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稳住。”李遂打断他,“稳不住钞,就稳住人。稳不住人,就稳住地。稳不住地,就稳住刀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罗教主,天山祖庭,你已遥领。但西域黄教僧侣把持吐鲁番、哈密,视我汉家为异端。你玉虚教若欲立足昆仑,须得先在嘉峪关外设三座香火院——一座供奉碧霞元君,教化戍卒家眷;一座供奉真武大帝,统摄边军魂魄;一座供奉太上老君,专收流民孤儿,授以识字、农桑、冶炼。三年之内,三院香火不绝,我亲书敕命,封你‘昆仑真人’,赐龙虎山同列之仪。”
罗梦鸿双膝一屈,重重叩首:“贫道誓死不辱使命!”
李遂伸手虚扶:“起来。记住,你教中弟子,不许持械,不许敛财,不许聚众逾百。但——凡入院者,皆是我大明编户齐民。其籍贯、年庚、籍贯,每月初一,由你亲手呈送山东都司备案。此为玉虚教存续之基,亦为你真人名号之凭。”
罗梦鸿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他知道,李遂给的不是恩典,是枷锁,却也是唯一能让他这“邪教”登堂入室的阶梯。枷锁之下,方有活路。
李遂转向樊伸:“玄狐教祖庭在祁连,然甘陕一带,弥勒教余孽盘踞秦岭,白莲教分支潜伏陇东。你玄狐教既受朝廷敕封,便不可坐视。即日起,选精干弟子百人,随田赋北上,助其整顿延绥、固原边军。田赋练兵,你教化人心。边军若信玄狐,胜过信佛祖菩萨——因玄狐不渡亡魂,只护生者。”
樊伸微微颔首,铜铃轻颤:“平天大圣旨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,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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