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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元写完之后,将这第四封一块交给了陆永,让他找可靠的人,将这些信亲手送给张琏。
陆永出去安排人送信的时候,正好赶上那些亲兵将情报拿回来。
陆永便上前接了,一并拿给裴元回话。
陆永...
王琼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几片嫩芽,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人。裴元坐在左首第一张紫檀木椅上,脊背挺直如松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金线的云纹;宋玉则垂目静坐,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,节奏微乱;窦或半侧着身子,耳垂上那粒朱砂痣随着他微微颔首的动作,在斜照进来的天光里忽明忽暗。厅内没有风,可那几支粗如儿臂的白蜡烛却诡异地晃了一下,灯影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,像几道沉默的刀痕。
“诸位,”王琼放下茶盏,声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不是此刻——朝廷不发一诏、不派一使、不调一兵,只把奏疏堆在通政司案头,任其发霉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宣府那边,连个‘知道了’都吝于落笔。天子留中不发,是因看不清?还是……不敢看?”
裴元眉峰一跳,没接话。他早猜到朱厚照不会轻易出面。那少年天子自登基以来,对文官集团的耐性一日薄过一日,对“讲道理”的朝议早已厌倦,更信奉“枪杆子里出道理”。可这一次,不是边关告急,不是北虏叩关,而是自家后院起了火——火势凶猛,烈焰几乎舔到了紫宸殿的琉璃瓦。若再不扑灭,怕是连龙椅都要烤得发烫。
宋玉终于抬眼:“军门的意思是……朝廷已弃山东于不顾?”
“弃?”王琼唇角微扬,竟带三分讥诮,“朝廷从未真正‘顾’过山东。自余琳死于赴任途中,朝廷便只当山东是块烂肉,割了便割了,剜了便剜了。如今白圻横尸公堂,尸身胀如鼓,口塞李遂,铜版压额——这不是杀人,是立碑。碑上刻的不是名字,是工部的胆大包天,是户部的束手无策,更是整个中枢对地方赋税与信用体系的彻底失控。”
他起身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棂。窗外,历城布政司衙门后巷的槐树正簌簌落着细雪,枯枝虬结,如老者嶙峋指节。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梆子声,是巡夜更夫敲的三更——亥时末,天将破晓,寒气最重。
“诸位可知,昨日午后,阳谷县仓廪前,已有三百余民夫持锄柄围堵仓门?”王琼背对着众人,声音沉缓,“他们不要粮,不要钱,只要一句实话:这宝钞,还能不能换回一斗米、一把盐、一匹布?”
窦或猛地抬头:“那……军门可已处置?”
“处置?”王琼转过身,目光如刃,“我命人开了仓门,当众称量、兑付。三百二十七人,一人领米两升、盐半斤、粗布三尺,另加宝钞一贯——按今市价,折银三分七厘。他们走了,走时没人跪地磕头,也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在青砖上。”
厅内一时寂然。裴元心头一沉。他知道王琼此举看似安抚,实则是在逼所有人表态——你若说“不该开仓”,便是承认宝钞已成废纸;你若说“该全数兑付”,那布政司库里存银不过十万两,撑不过半月。这哪是处置,分明是投下一块巨石,逼着满厅官员从自己裤腰带上往下扒铜钱。
果然,宋玉脸色泛白,喉结上下滚动:“军门……此例一开,明日恐有三千人、三万人蜂拥而至。仓廪空,人心溃,恐非善策。”
“所以,”王琼重新落座,双手交叠于腹前,声音陡然拔高三分,“我们不等朝廷开口了。”
他目光如电,直刺裴元:“裴军门,你麾下徐州左卫,在辽东练兵、铸炮、修堡,所耗几何?”
裴元不假思索:“年耗银十九万七千两,米豆折银六万三千,铁料硫磺另计。若算上登州水师、备倭都司及泉字号海贸所得之利,尚余银五万八千两,存于阳谷军库。”
“好。”王琼颔首,“本官以户部侍郎、钦差督理山东备边事务之衔,即日起,征调徐州左卫所存银五万八千两,尽数注入济南府宝钞提举司,设‘平准基金’,专司宝钞兑付。凡民间持宝钞至提举司者,无论面额大小,一律按官定比价,十贯宝钞兑银一钱,不收手续费,不限兑期。”
宋玉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岂非要耗尽军库所有余银?且一旦开启,便如决堤之水,如何收场?”
“收场?”王琼冷笑,“宋大人以为,待百姓手中宝钞贬值至百贯不值一钱之时,再关门谢客,便是收场?那时收的不是场,是尸首。”
他转向窦或:“窦参政,你管着山东各府州县学田、驿传、盐引余利。本官令你即刻清查,凡属官产,能折现者,尽数变卖,所得银两,三日内悉数缴入平准基金。若有迟延,以贪墨论处。”
窦或额角沁汗,却不敢多言,只重重叩首:“遵命。”
王琼最后看向裴元:“裴军门,你掌着登州、莱州、宁海三卫水师,又控着泉字号海上商路。本官请你在三日内,以徐州左卫名义,向倭国、朝鲜、琉球三国商人发布告示——凡持宝钞至登州港贸易者,一律加价三成收购,且许其以宝钞预付货款,所购货物,由泉字号担保,按市价足额交付。”
裴元瞳孔微缩。这是要拿宝钞当硬通货,强行撬动海外需求!可倭国商人精明如狐,朝鲜使团素来谨慎,谁会信一张正在暴跌的纸?
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,王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置于掌心。那铜钱边缘磨得锃亮,字迹却清晰可见——“永乐通宝”。
“裴军门,你看这钱。”他将铜钱推至裴元面前,“它已铸行百年,铜质杂驳,轻重不一,私铸者不知凡几。可为何天下百姓仍愿用它?因它背后站着永乐爷的刀,站着郑和船队的帆,站着大明疆域内每一座铸钱局、每一处钞关、每一道关卡上悬挂的虎头牌。”
他指尖用力,铜钱在青砖地上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信用不是印在纸上的字,是钉在人心上的钉子。钉子松了,就得用更重的锤,更尖的锥,再砸一遍。”
裴元久久凝视那枚铜钱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佩刀,搁在案上。刀鞘乌沉,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缨,正是当年在徐州左卫校场初授千户时,王琼亲手所赐。
“军门,”他声音低哑,却字字如铁,“末将有一策。”
王琼挑眉:“讲。”
“宝钞之弊,在于虚。虚则易崩,崩则难救。”裴元指尖划过刀鞘,“故须以实锚之。末将愿以徐州左卫三万将士之名,具结为保——凡持宝钞至提举司者,若三月之内,宝钞未能恢复至十贯兑银一钱之价,则左卫将士俸禄、抚恤、阵亡追赠,悉以白银支付,一分不取宝钞。”
满厅骤静。
宋玉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岂非将全军将士绑上战车?万一不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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