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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余江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，杯底残留的温热透过陶瓷渗进指腹。窗外天光渐暗，慧江办公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像被点亮的星子，无声地浮在南江七月闷热的晚风里。空调冷气嘶嘶地吹着，却压不住空气里浮动的、近乎凝滞的期待——所有人都没说话，目光却像细线，一根根缠在廖军脸上，又悄悄绕过她，滑向坐在人群中央、捧着杯子不言不语的余江。

    他没开口，不是因为拿不定主意，而是因为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，反而不敢轻易拨动。

    《神话》……这个名字一出来，他就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不是陌生。太熟悉了。上一世，2003年，《神话》公测，万人空巷，服务器崩了三次，网吧老板凌晨三点蹲在机房门口等补丁包；它把国产MMORPG的美术标准硬生生往上提了整整一代，也把“中国神话宇宙”的概念第一次具象成可触摸、可奔跑、可驯养山海异兽的三千世界。可它活不过三年。运营方内斗、版权纠纷、版本迭代失速、玩家流失……最后沉寂得悄无声息，连个涟漪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而这一世，《封神幻想》刚站稳脚跟，《神话》的骨架就已在他脑子里搭好了——不是复刻，是重构。用《封神》跑通的经济模型、社交链、数值体系，去托起一个更宏大、更原始、更粗粝的东方创世纪元。石器时代？不，是混沌初开时的荒莽大地，是燧人氏钻木前的第一缕火星，是伏羲观星画卦时指尖未干的朱砂。宠物不是数据，是精魂所寄；地图不是贴图，是《山海经》里被风蚀雨打千年的岩壁、是《淮南子》中坠落又重生的扶桑枝桠。

    可问题不在技术，不在美术，甚至不在钱。

    在于人。

    余江抬眼，视线掠过徐茜微微蹙起的眉心，掠过沈予慧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影，掠过税妍搁在膝头、指节泛白的手——她们都懂。懂这项目一旦启动，就意味着《封神幻想》的资源、人力、注意力，将被前所未有地分流；懂这意味着余江要亲手把刚刚攥热的、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块金字招牌，推到更险峻的悬崖边上去。

    也懂，他若点头，便再无退路。

    “联动西方恶魔？”余江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，“廖军，你刚才说的‘西方恶魔’，是指什么？”

    廖军抬眸，瞳孔里映着顶灯清冷的光：“不是哥特式堕天使，也不是希腊怪物——是‘异界裂隙’。设定里，盘古开天后，清气上升为天，浊气下沉为地，但有部分混沌残渣未散尽，在天地缝隙间游荡，凝结成‘墟渊’。墟渊里滋生出扭曲的类人形体，它们没有名字，只模仿人类语言，发出破碎音节，攻击方式是腐蚀性低语和精神污染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指尖点了点桌角那份打印稿：“所以，玩家初始任务不是打怪升级，而是听懂三句墟渊低语，分辨哪一句是真言，哪一句是幻音——答对，获得第一枚‘定魄玉’；答错，角色陷入‘恍惚’状态，持续十秒，期间无法操作。”

    休息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徐茜呼吸微滞。沈予慧缓缓抬起眼，目光如针，刺向余江。

    这不是游戏设计，这是命题。

    是考玩家的耐心，还是考玩家的敬畏？是考手速反应，还是考古文断句？是把玩家当消费者，还是当……学徒？

    余江放下咖啡杯，杯底与玻璃茶几磕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吐出这个字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“就按这个方向走。世界观不用重写，但所有文本必须重校——不是请外包，是请中文系教授、民俗学者、古文字专家，驻场三个月。预算我批，时间我给，唯一要求：每个NPC对话、每张地图介绍、每本掉落典籍，都要经得起《十三经注疏》的推敲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廖军脸上：“廖军，你牵头。不是主文案，是‘世界观总架构师’。职称我签，薪酬翻倍，办公室单独给你隔一间，门上挂块牌子——就写‘玄穹司’。”

    “玄穹司”三个字一出，徐茜忍不住笑出声来，又赶紧捂住嘴；沈予慧侧过脸，肩膀微微抖动；税妍直接笑出了眼泪，伸手去掐余江胳膊：“老板，您这官职封得……比礼部侍郎还大啊！”

    余江任她掐，只挑眉：“怎么？嫌小？要不加个‘钦天监’？”

    “别别别！”廖军摆手，脸上却分明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，“玄穹司够了……够了。就是……”她迟疑一下，还是问出口，“那《封神》这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《封神》照常运营。”余江语气沉下来，“暑期活动继续推，暑假学生档期不能断。但我要你调出两个策划，带五个美工，组成‘青鸾组’——专门负责《神话》前期概念验证。下周开始，每周五下午三点，会议室，给我看你们拆解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的视觉化方案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，众人眼神齐刷刷亮起。

    这不止是立项，是宣战。

    向那些觉得“国产游戏只能抄韩日”的人，向那些断言“回合制必死”的投资人，向那些把“神话”当成“仙侠皮套”的同行——余江没喊口号，只把一张图纸摊在桌上，图纸上写着：**混沌未分，万象待名。**

    会议结束已是晚上十一点。众人陆续离开，余江留在原地收拾桌面。沈予慧没走，默默站在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，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慧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她应着，目光却落在他腕表上——表盘玻璃映着灯光，也映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。

    余江接过水杯，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，没缩回：“孙瑶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订了后天早班飞机。”沈予慧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，“落地直接去她家。她爸的事，我查清楚了——不是经济问题，是他当年主持的旧城改造项目，有三栋安置房的地基沉降超标，现在有户人家联合起来要告，法院拖着没立案，但媒体已经嗅到味道。”

    余江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杯壁沁出细密水珠。

    “沉降超标……”他喃喃重复，脑中瞬间闪过去年冬天在孙瑶家老楼楼梯口看到的裂缝——歪斜的水泥墙，剥落的墙皮，还有窗台上那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，缸底印着褪色的“南江市建筑公司赠”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偶然。

    “你查到谁经手的图纸？”

    “设计院档案室封存了，但监理单位有个老员工，退休前偷偷备份了一份电子版。”沈予慧望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，“署名栏，是孙志远。”

    余江猛地抬头，撞进她眼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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