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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景军站在门口,一脸微醺的状态。
“二哥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孙久波一脸倦意:“你俩聊吧,明天我还得去省城呢。”
“去吧久波,辛苦你了。”张景辰侧身让他出去:“大哥,快进来。”
进...
张景军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裤兜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打嗝的大美男,小家伙吃饱了,脸颊鼓鼓的,眼皮已经半耷拉下来,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。王桂芳顺手接过孩子,轻轻拍着后背,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。她没再提张景辰采砂的事,可指尖无意识掐进婴儿襁褓边缘的布料里,指节微微泛白。
店外阳光斜斜切过玻璃门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王桂芳把孩子放进摇篮,摇篮是用旧木箱改的,四角磨得发亮,底部垫着两床叠得方正的蓝布被。她直起腰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烟——不是给顾有才备的廉价大前门,而是半包皱巴巴的“红塔山”,烟盒边角卷了毛边,显然早被翻来覆去摩挲过许多次。她抽出一支,叼在唇间,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青蓝色火苗窜起,烟头亮起一点微红。
烟雾缭绕中,她目光扫过货架最底层——那里堆着几袋没拆封的粗盐,盐袋子上印着褪色的“省盐业公司”字样。去年冬天,就是在这堆盐袋子后面,顾有才蹲着修那台漏电的冰柜,焊枪火花溅到他手背上,燎起一串水泡。他咬着牙没吭声,只用袖口擦了擦汗,继续拧螺丝。王桂芳当时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旁边,碗沿被她攥得发烫,却始终没递过去。
“姐?”张景军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
王桂芳弹了弹烟灰,灰烬簌簌落在水泥地上,像一小片焦黑的雪。“嗯?”
“宝柱……是不是该打电话了?”张景军凑近柜台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刚瞅见邮局门口那辆绿色自行车停那儿了,老孙头今儿轮值。”
王桂芳没应声,只把烟抽得更深,喉间滚动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前天傍晚,顾有才蹲在后院井台边洗咸菜缸,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流进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。她端着簸箕路过,簸箕里是刚晒干的海米,金灿灿的,在夕阳里泛着油润的光。顾有才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不咸不淡,像看一捆待价而沽的海带,又像看一坛还没启封的老醋。她脚下一顿,终究没停下,径直进了屋,把簸箕“哐当”一声蹾在灶台上,震得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就在这时,店门上的铜铃“叮铃”一声脆响。
两人同时抬眼。
门口逆光站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,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硬的蓝布毛巾,手里拎着个扁平的柳条筐。筐沿上还沾着几星湿泥,筐口盖着块蓝印花布,布角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、带着水汽的嫩绿芹菜。
“桂芬老板!”男人嗓门洪亮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“今儿的芹菜水灵不?刚从东洼子地里拔的,您闻闻这味儿!”
王桂芳下意识把烟藏到身后,烟头灼得指尖一烫。“哟,老赵啊!快进来快进来!”她脸上瞬间堆起笑,迎到门口,目光却越过老赵肩膀,死死盯住他身后那条土路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草丛里扑棱棱飞起。
老赵把柳条筐往柜台上一放,掀开蓝布:“您瞧瞧,根根都带泥,没撒过水!”
王桂芳伸手掐了一小截芹菜茎,放在鼻下闻了闻。清冽的泥土腥气混着植物汁液的微甜,确实是刚离地的新鲜货。她点点头,转身拉开抽屉:“老规矩,三毛五一把?”
“哎哟,桂芬老板,这价儿……”老赵搓着手,嘿嘿笑着,“您知道,今年雨水少,地里虫多,我可是喷了三遍药才保住这点苗子……”
王桂芳没接话,只把三张毛票数出来,指尖在粗糙的纸币上捻了捻,确保没粘连。她把钱递过去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,又一次扫向门外那条空寂的土路。太阳正往西边滑,光线开始发黄,把人影拉得细长,斜斜地投在门槛上,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。
老赵接过钱,数了一遍,又一遍,才揣进怀里。他抹了把额头的汗,忽然压低声音:“桂芬老板,听说……城东河湾那边,新开了个砂场?”
王桂芳指尖一顿,捏着钞票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。她抬眼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老赵的脸:“谁说的?”
“嗐,还能有谁?”老赵左右看了看,把柳条筐往怀里搂了搂,声音更低了,“村口老槐树底下,几个闲汉嚼舌头,说那边机器轰隆隆的,震得我家鸡窝里的蛋都滚出来了!还说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滴溜溜转,“还说,管事儿的是个姓张的,跟咱县运输部那个张主任,一个祖宗!”
王桂芳的呼吸滞了一瞬。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手里那截掐断的芹菜茎,一点点捻碎,翠绿的汁液染上她指甲盖,像几点凝固的血。
“哦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,“砂场?挖沙子的?能挣几个钱?”她嗤笑一声,随手把碎芹菜渣弹进柜台下的废纸篓,“不如你这筐芹菜实在。”
老赵被噎得一愣,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:“是是是,桂芬老板说得对!这芹菜啊,最实在!”
王桂芳没再理他,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个空玻璃瓶,又拧开旁边一只陶罐的盖子。罐子里是琥珀色的虾油,浓稠得能拉丝。她熟练地舀起两勺,倒入瓶中,又添了半勺细盐,最后盖紧瓶盖,用力晃了晃。瓶子发出沉闷的“咕咚”声,虾油在瓶壁上留下黏腻的油痕。
“老赵,这两瓶虾油,算我送你的。”她把瓶子推过去,“尝尝,比去年咸淡正好。”
老赵受宠若惊,赶紧双手捧住: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!”
“拿着。”王桂芳语气不容置疑,目光却越过他肩膀,再次投向门外。这一次,她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土路尽头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。肩上没扛东西,双手插在裤兜里,步子迈得闲散,像饭后遛弯。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线和微扬的下颌,那姿态,竟有些说不出的……松弛。
是顾有才。
王桂芳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盯着那身影,像盯着一匹闯入自家羊圈的狼。顾有才越走越近,脚步声清晰起来,踢踏、踢踏,不疾不徐,踩在干燥的土路上,也踩在她骤然绷紧的神经上。他经过店门口,甚至没有侧一下脸,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河湾的方向,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长久凝视的风景。
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,王桂芳才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混着方才抽烟留下的淡淡烟味。她一把抓过柜台上的搪瓷缸,灌了一大口凉茶,茶水顺着她干裂的嘴角流下,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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