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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”二字漆痕。
方枝儿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刀——非制式腰刀,刀鞘乌沉,刃长三尺二寸,乃淮安匠户依朱慈烺所绘《倭刀改良图》所铸,刀脊厚,刃口微弧,专为劈砍甲胄而设。
她将刀尖朝天,停顿三息。
然后,狠狠劈落!
“列——锋——阵!”
命令如铁令掷地。
车垒两侧偏厢车轰然洞开,数十辆战车如巨兽展翼,车轮碾过沙袋,车壁翻转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枪口与弩槽。车阵中央,三十六辆独轮“火鹞车”被推至前沿——车顶架设小型三眼铳,车底暗格藏火药桶,车轮辐条皆包铁皮,专为冲阵而设。
这不是防守。
这是反攻的序曲。
与此同时,查家渡南岸,胡守金正暴跳如雷。
他一脚踹翻刚扎好的竹筏,指着对岸车垒,目眦尽裂:“火器!给老子点火器!把那破车烧成灰!”
胡守银跪在泥水里,额头抵着湿漉漉的河滩:“兄长!火器营未至,咱们只有……只有鲍投那几十骑的三眼铳!”
“三眼铳?!”胡守金抓起一杆粗陋火铳,狠狠掼在地上,铳管崩裂,火星四溅,“这叫三眼铳?!这叫烧火棍!刘泽清的狗屁督造局,拿茅坑砖头糊弄老子?!”
他猛地抬头,望向车垒方向,太阳穴青筋暴跳:“传令!全营压上!老弱妇孺推车,壮丁持矛,辅兵举盾——给我填平那车阵!活捉太子者,赏银万两,封伯!”
号角呜咽,鼓声如沸。
三千余胡营士卒、民夫、甚至裹挟的流民,在河滩上汇成一股灰黄色浊流,推着门板车、粮车、甚至拆下的棺材板,嘶吼着向北岸车垒涌去。人潮所过之处,芦苇倒伏,泥浆四溅,连池河水面都被搅得浑浊不堪。
车垒内,朱慈烺已悄然立于中军车顶。
他未披甲,只着一身玄色锦袍,袖口绣着暗金云雷纹。左手执一卷《武经总要》,右手却搭在车辕上,指尖轻轻叩击木纹,节奏与胡营鼓点完全错开——咚、咚、咚、咚……慢半拍,却稳如磐石。
方枝儿立于他身侧,低声问:“殿下,胡营已过丘陵中段。”
朱慈烺点头:“点火。”
火字出口,丘陵西侧,三缕炊烟骤然浓黑如墨,继而腾起赤红火焰。火舌舔舐枯草,瞬间燎原,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扑向胡营后军。人潮顿时大乱,前排不知后事,只顾猛冲;后排却见火起,转身欲逃,彼此推搡踩踏,哀嚎声撕裂长空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轰!轰!”
两声沉闷炮响自查家渡下游炸开!
缪鼎言的威远炮终于发威。炮弹并非射向车垒,而是斜掠过胡营右翼,轰入河滩松软沙地。两团巨大泥浪冲天而起,裹挟碎石如暴雨泼洒,正落在胡营骑兵队列之中。战马惊嘶,骑士坠地,阵型登时撕开两道豁口。
几乎同时,西岸林间号角长鸣,晁霸率三百营骑兵如黑色洪流破林而出,马蹄踏得落叶纷飞,旗帜上“晁”字猎猎招展。他们不攻正面,专抄胡营侧后,长枪如林,直指胡营民夫推车队伍。
胡守金魂飞魄散,厉声嘶吼:“列阵!快列阵!”
可哪还来得及?
车垒内,方枝儿刀锋再指:“火鹞车——突!”
三十六辆火鹞车如离弦之箭,自拒马缺口喷涌而出。车轮碾过沙袋,车顶三眼铳喷吐火舌,铅子如雨洒向胡营前军。车底暗格火药桶被点燃,引线嘶嘶燃烧,车轮过处,留下一道蜿蜒火线。
胡营前军如遭雷击,门板车被撞得粉碎,持矛士卒被车轮碾过,惨叫不绝。火鹞车冲入人群,竟不减速,直奔胡守金帅旗而去!
胡守金胯下战马受惊人立,他死死攥住缰绳,却见一辆火鹞车已至眼前。车顶射手狞笑着扣动扳机,三支铅子呈品字形射来——
“噗!噗!噗!”
胡守金胸甲崩裂,三处血洞喷出热雾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绽开的血花,竟露出一丝茫然笑意,仿佛在说:原来……真火器,是这般滋味……
他栽落马下,帅旗轰然倒地。
胡营彻底崩溃。
有人跪地乞降,有人弃械奔逃,更多人则如无头苍蝇般乱撞,被自家溃兵踩成肉泥。池河岸边,血水混着泥浆缓缓流入河水,将整段水面染成淡褐。
朱慈烺静静看着这一切,直至最后一辆火鹞车在胡守金尸身旁停下,车顶射手跳下车,一刀斩下其首级,高高举起。
风卷残旗,血气蒸腾。
方枝儿递来一方素帕,上面绣着小小一只雀鸟——那是她亲手所绣,专为今日备下。
朱慈烺接过,却未拭手,只将帕子一角浸入车辕上一滩未干的血迹,轻轻一按。
素帕瞬间洇开大片暗红,雀鸟双翅如浴火重生,振翅欲飞。
他抬头,望向查家渡方向。那里,缪鼎言正率炮队押解俘虏归来;晁霸的骑兵已控制渡口;而胡守银,正被两名士卒反剪双臂,跪在泥水里,头颅低垂,发髻散乱。
朱慈烺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战场余音:
“传令——”
“收缴全部伪火器,登记造册,明日午时,当众熔毁。”
“清点战俘,凡自愿归附者,编入辎重营,每日三餐,加蛋一枚。”
“胡守金尸首……悬于查家渡东岸槐树,示众三日。”
“至于胡守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方枝儿手中那方血帕,又落回跪地之人身上。
“剥其甲,褫其服,赐其白衣一袭,杖三十,押赴淮安——交由工部火器司,充任‘火器勘误吏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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