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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只,鸡蛋百枚。另拨三百钱,充作肉食采办之资。”她俯视着子肉,眼神锐利如鹰隼,“你缺人手,缺柴禾,缺存冰的地窖。穆某能给的,只有这些。”
子肉仰头,烈日刺得她眯起眼。她看见穆楼将额角的汗珠滚落,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,消失不见。“将军。”她忽然问,“若牛老二卖了田,租回地种,每亩交租一石,五年后,他攒够钱赎回田契,您说,他算不算挣脱了这旱年?”
穆楼将沉默片刻,马鞭轻轻敲击掌心:“五年?三年内,他若种豆,收成抵不上种子钱;种黍,旱死八成;若赁牛耕,牛价涨三成——他挣脱的,不过是今年的绳索。明年,绳索会更粗,更韧。”
子肉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所以将军才查抄赵校尉?不是为那六万钱,是为斩断这根绳索的另一头?”
穆楼将瞳孔微缩,随即扬鞭,骏马长嘶,扬尘而去。风卷起她身后玄色披风的一角,像一面无声猎猎的战旗。
子肉抱着麻布包袱,慢慢走回院中。楼母正在院角搭竹架,准备晒新收的辣蓼草。见她回来,忙擦着手迎上来:“药送到了?牛老二咋样?”
“醒了,能吃粥。”子肉把包袱放在井台上,“阿娘,咱家后山那口废弃的‘寒潭’,还记得吗?”
楼母一愣,随即恍然:“哎哟,那地方!早年打井打歪了,涌出一股冷泉,冬日不冻,夏日结霜,后来山洪冲垮了引水渠,就荒了……你问这个做啥?”
子肉蹲下身,指尖抠起井台边一块松动的青砖,砖下露出幽深的缝隙,隐隐有凉气渗出。“阿娘,明日请匠人来,把寒潭口重新凿开。引水渠重修,接上咱家牛圈、厨房、晒场——再在晒场底下,挖个三丈深的地窖。”
楼母瞪圆了眼:“地窖?咱家又不存酒!”
“存冰。”子肉直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声音清越如泉,“山神爷的宝库,咱们自己凿。”
午后,蝉声骤歇。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铅灰色的云,沉甸甸压在邙山脊线上,云底翻涌着暗红的光。子肉站在院中,仰头望着。楼月明跑来拽她袖子:“快!快进屋!要打雷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霹雳,仿佛就在头顶炸开。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起初稀疏,继而密集,噼里啪啦敲打着瓦片、院墙、晒场上的竹席,溅起无数细小的尘烟。泥土蒸腾起浓重的腥气,混合着草木苏醒的清冽,霸道地灌满整个院子。
子肉却没动。她张开手掌,任雨水砸在掌心,凉意刺骨,带着久旱之后特有的、近乎悲壮的酣畅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哗响。她忽然抬脚,一脚踹翻了院中那只空陶缸——缸底朝天,雨水瞬间灌满,浑浊的泥浆打着旋儿,倒映着翻滚的乌云。
“子肉!”楼月明在廊下急喊。
子肉弯腰,双手掬起一捧浑水,仰头灌下。雨水混着泥沙,粗粝地刮过喉咙,带着大地深处苦涩的咸味。她呛咳两声,抹了把脸,雨水顺着指缝流进嘴角,咸得发苦。
“阿娘!”她朝屋里喊,声音穿透雨幕,“把晒场上那三筐新收的麦子,全倒进缸里!快!”
楼母愣了一下,随即抄起扫帚,一边嚷着“疯丫头”,一边指挥万千红和楼凡搬筐。湿透的麦粒哗啦啦倾泻入缸,迅速被浑水淹没。子肉蹲在缸边,盯着水面。浑浊的水中,麦粒缓缓下沉,又渐渐浮起,膨胀,绽开细小的白芽——那是被旱魔禁锢了整整一季的生命,终于在这场迟来的恩典里,悄然伸展腰肢。
雨,还在下。
子肉伸手,将一粒刚刚萌发的麦芽拈起,托在掌心。嫩芽蜷曲如初生的月牙,顶端一点鹅黄,怯生生,却又无比倔强。她久久凝视,直到楼月明撑着伞跑来,伞沿滴下的水珠,恰好落在那点鹅黄之上,折射出微小的、七彩的光。
“二伯!”洛奴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,浑身湿透,小脸兴奋得通红,“山神爷开库啦!雀儿哥说,冰兔子能活啦!”
子肉握紧手掌,麦芽在掌心留下微痒的触感。她站起身,望向雨幕深处——那里,邙山苍翠的轮廓正在水汽中缓缓浮现,如同大地沉睡多年后,一次深长的、湿润的呼吸。
雨声如鼓,敲打着瓦檐,敲打着麦缸,敲打着所有干渴的心。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,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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