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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正是腊八年节,长江之上,舟船稀少,一支打着黄龙旗帜的船队正顺流而下。
河面宽阔,倒映天色阴沉,雾气朦胧,两岸枯枝败叶,或见大股流民游荡,几有活尸之感。
而在江船之上,一女子冠插雉...
扬州城的暮色是青灰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缎,沉甸甸地压在瘦西湖粼粼的波光之上。顾君恩踏出园门时,天边最后一道橘红正被云翳啃噬殆尽,风里裹着湖腥与新焙的茉莉香——那是城南茶肆收摊前最后几炉烘青的余味。他没乘轿,只携一柄素面竹骨折扇,缓步踱向文昌阁方向。李来亨跟在他身后半步,肩头斜挎一只粗布书囊,里头《大明真史》的硬角硌着脊骨,一下一下,如心跳般笃实。
街巷已点起灯笼。不是金陵那种朱漆描金的宫灯,亦非北京前门喧闹的走马灯,而是扬州匠人手扎的素纸灯笼,糊得薄而透,烛火在里头摇晃,照得青石板路上浮起一层微颤的暖光。行人不多,偶有挑担归家的菜农,箩筐里还剩几把水灵灵的荠菜;也有穿靛蓝直裰的老塾师,袖口磨得发亮,正低头数着铜钱买一包松子糖;更远处,两个穿短褐的码头力夫蹲在桥洞下分食一张葱油饼,饼屑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。
顾君恩忽然驻足。
桥头蹲着个卖馉饳的老妪。陶罐里滚着乳白的汤,浮着几枚鼓胀的馉饳,皮薄得能透见里头嫩黄的蛋羹馅。她没吆喝,只用枯枝般的手拨弄炭火,火苗舔着罐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顾君恩凝视良久,忽问:“这馉饳,可比当年西安城南老槐树下的便宜些?”
李来亨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崇祯十六年冬,李自成破西安,军中缺粮,百姓以麦麸掺观音土蒸馉饳充饥,吃罢腹胀如鼓,三日不泄,死相凄惨。那时的老妪,怕是早埋进终南山的冻土里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来亨喉头滚动,“如今这馉饳,肉馅是鲜猪肉,蛋是散养鸡下的,汤用的是猪骨吊足六个时辰的清汤。”
顾君恩没接话,只从袖中摸出两文钱,搁在陶罐沿上。老妪抬眼,浑浊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半旧不新的青玉佩——佩上雕着隐没于云纹间的“傅”字,是傅山昨日所赠,权作通行信物。她没谢,只将一枚馉饳盛进粗瓷碗,双手递来。汤面浮着几点金黄油星,热气氤氲,竟有股子清冽的胡椒辛香。
顾君恩接过,吹了吹,咬开一角。馅心柔嫩,汤头醇厚,胡椒的辣意顺着舌尖窜上鼻腔,激得眼眶微热。他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四月,李自成入北京那夜,牛金星在紫宸殿偏殿设宴,席上也有馉饳,用的是御膳房窖藏三年的金华火腿丁、贡品太湖银鱼茸,汤底是整只老母鸡连同鹿筋、干贝熬化而成。可满座文武吞咽艰难,人人盯着龙椅空位,谁还记得馉饳滋味?
“先生?”李来亨见他久久不动筷,轻唤一声。
顾君恩将剩下半只馉饳放进李来亨手中:“尝尝。这味道,比紫宸殿的强。”
李来亨依言咬下,肉汁在齿间迸开,他眼睛倏然睁大:“这……这馉饳里,放了虾籽?”
“嗯。”顾君恩点头,“扬州人煮馉饳,必撒一把东海晒干的虾籽,提鲜。紫宸殿的馉饳,金玉其外,却不知虾籽为何物。”
两人默默吃完,继续前行。转过文昌阁斑驳的照壁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宽逾三丈的直街横贯东西,两侧铺面皆悬黑底金字匾额:“仁心堂药号”、“广陵织造局”、“漕运司盐引验讫处”。最奇的是街心立着一座六角亭,亭中无神像,唯有一方青石碑,碑上镌着八个大字:**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**。碑前竟排着长队,多是妇人怀抱婴孩,或搀扶白发老翁,依次领一枚竹牌。牌上刻着编号与日期,背面则印着朱砂小印:“扬州府赈济局·永昌元年三月”。
“永昌元年?”李来亨低声念出,指尖抚过竹牌上未干的朱砂印痕,“太子……改元了?”
顾君恩目光如刀,刮过碑后垂首登记的两名吏员。他们穿的是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案头墨砚陈旧,笔架上横着三支秃毫。其中一人正用一把黄铜小剪,仔细修剪婴儿襁褓上脱线的棉布边角;另一人则捧着陶碗,往老翁口中喂一小勺温热的米汤,动作轻得如同对待初生雏鸟。
“不是改元。”顾君恩声音极低,却字字如钉,“是告民。告诉扬州人,大明还在,朱家血脉未绝,这天下,仍有人替他们记着粮价涨了几文、小儿咳嗽该用何药、孤寡老人冬衣可够厚。”
李来亨怔住。他见过太多“告民”——闯军攻陷洛阳,李自成命人当街焚毁福王府账册,高呼“均田免赋”;破西安,贴出《安民告示》,称“士民各安生理,勿得惊惶”。可那些告示,终究是贴在衙门断墙上的墨迹,风一吹就卷走半张,雨一淋便晕成黑泪。而眼前这石碑、这长队、这竹牌上尚带体温的朱砂,却是活生生钉进市井血肉里的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攥紧书囊,“若叔祖当日……也如此这般?”
顾君恩脚步一顿,侧目看他。暮色已浓,少年眼中映着石碑上“邦宁”二字,瞳仁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。他欲言又止,最终只拍了拍李来亨肩头:“看下去。”
再往前,便是东关街。此处商铺林立,酒旗招展,却无半分靡靡之音。一家酱园门前,几个孩童正围看伙计用竹筢子翻晒酱坯,酱香浓烈如雾;隔壁书肆檐下,老掌柜正教两个学童临摹《千字文》,粉笔在青砖地上写得歪斜却用力;再过去,一座新修的砖木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:“扬州义学·蒙童部”,门内传来琅琅书声,稚嫩却整齐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李来亨猛地停步。
二楼窗内,一个穿灰布襕衫的年轻教谕正俯身指点学生习字。那人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,眉骨高耸,眼神锐利如鹰隼。李来亨认得这张脸——三年前在潼关,此人曾率三百乡勇截断官军粮道,使李过所部得以喘息。后来听说他随高一功退守襄阳,再无音讯。
“刘体纯?”李来亨失声。
顾君恩颔首:“刘铁匠的侄儿。去年冬,高夫人派人护送三十名闯营子弟来扬州,专习医术、算学、律令、水利。刘体纯是带队先生。”
李来亨呼吸一滞。三十名子弟?习的竟是这些?不是刀法箭术,不是阵图兵书,而是医术、算学、律令、水利?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佩刀早已解下,按规矩寄存在驿馆。
“他们学这些……做什么?”他声音干涩。
顾君恩望着窗内刘体纯执笔的手——那手指关节粗大,指腹覆着厚茧,分明是握惯了铁锤与刀柄的,此刻却稳稳悬于宣纸之上,教孩童写“仁”字的一撇一捺。
“做匠人。”顾君恩说,“做泥瓦匠,修堤坝;做账房先生,核盐引;做郎中,治痘疮;做讼师,替佃户争租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街上行色匆匆却面容舒展的百姓,“不做将军,不做宰相,只做能让这青石板路不积水、让这酱园酱坯不霉变、让这义学孩童识得‘仁’字怎么写的匠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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