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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头领,死了三十九人。”老兵语气凝重,“重伤的数目,也有十六人,都活不成了。”
“治不了么?”
何罗施朝着他问道。
“便是有药,也治不活,更何况我们如今,上哪里去寻药?”老兵反...
福瑞殿快步走到刘棣身边,蹲下身来,指尖轻轻拨开他膝盖上沾着的灰土,又用绢帕蘸了温水,仔仔细细擦净那道浅浅的擦伤。孩子抽抽搭搭,却没哭出声,只把脸埋进刘植怀里,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襟不放。福瑞殿抬眼扫了一圈——刘林正踮脚扒在阑干边,伸长脖子看戏台;塞尔柱则蹲在角落,拿根枯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“奉天”二字;石雅娜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,坐在胡凳上晃着小腿,见福瑞殿来了,只仰起脸笑了笑,猫耳一抖一抖的,全无半分担忧。
“琉璃阿姐别急。”福瑞殿声音轻而稳,指尖在刘棣膝头按了按,“没破皮,也没渗血,只是蹭红了。待会儿我取些薄荷膏来,凉一凉便好。”
金琉璃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未平,猫尾焦躁地甩着,却没再说话。她抬眸望向茶楼东侧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——门缝里漏不出一丝光,可檐角悬着的两盏羊皮灯笼,却不知何时被人悄悄调转了方向,灯影斜斜照向米明照的方向,像两道无声的引路符。
她垂眸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
自打去年秋后,文庙从龟兹带回第三位粟特歌姬,她便发觉,刘恭夜里回府的时间,越来越晚;有时是戌时末,有时竟拖到子时初。起初她只当是军务繁重,批阅文书至深夜;可后来她悄悄遣猫娘侍女去西苑偏殿外探过——廊下常有未熄的残烛,窗纸映着人影晃动,偶有低笑、有琵琶拨弦的碎响,甚至有一次,她亲耳听见刘恭用新学的粟特语哄人:“乖,再唱一遍‘月落沙丘’……”
那时她站在假山后,风穿松针,冷得刺骨。
可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记得自己初为侧室那日,刘恭亲手替她绾发,铜镜里映着他清朗眉目,他说:“琉璃,你若信我,便不必时时盯着我;你若不信,我纵然日日宿在你房中,你心中那根刺,也拔不干净。”
她当时垂眸应是,指尖绞着袖角,没答话。
如今想来,那话不是宽慰,倒像一句谶语。
“阿姐?”福瑞殿见她久不出声,轻轻唤了一声。
金琉璃倏然回神,喉头微动,终是将那一口浊气缓缓咽下。她抬手整了整鬓边散落的发丝,猫耳微微压低,声音已恢复如常:“劳烦你照看棣儿。我去……取些蜜饯来,孩子们闹了半日,该垫垫肚子了。”
福瑞殿点头,目光却落在她转身时掠过的袖口——那截皓腕上,一道浅淡旧痕蜿蜒而上,隐入衣袖深处。那是三年前,她在高昌西市被流箭擦伤的疤。当时刘恭正率军围攻焉耆,她独守王府,连日调度粮秣,连敷药都顾不上,只用麻布裹了又裹。后来刘恭凯旋,见了这伤,连夜召来医官,又亲自熬了一夜药膏,亲手替她换药。那时她疼得浑身发抖,他却只握着她的手,说:“疼就咬我。”
如今,那只手再不会握她的手。
金琉璃沿着青砖回廊缓步而行,脚下积雪未扫尽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两侧灯笼昏黄,光晕在她脚下拉得极长,又缩得极短。她路过西苑角门时,脚步顿了顿。门虚掩着,门轴吱呀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没推,只侧耳听了听——里头没极轻的脚步声,似是赤足踏在木地板上,一步,停顿,再一步,又停顿。接着是一声极低的、几不可闻的哼鸣,像幼猫被揉了肚皮,又像春溪撞上卵石,软而颤,带着点讨饶的尾音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尾已染上薄红,却不是泪,是火燎出来的灼意。
她继续往前走,拐过影壁,穿过垂花门,进了西厨。灶火熊熊,蒸笼叠得老高,白雾氤氲,甜香扑鼻。几个猫娘正在揉面,见她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她摆摆手,径直走向最里间的蜜饯柜,掀开樟木盖子,取出一只青釉小罐。指尖拂过罐身冰凉釉面,忽觉罐底压着一物——硬而方正,边缘锋利。
她心头一跳,不动声色掀开罐底夹层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牌,巴掌大小,正面铸着“奉天监造”四字,背面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贞元廿三载冬,督造火铳三百杆,匠师钦氏桃花,记。”
金琉璃指尖一颤,银牌滑落半寸,又被她迅速捏住。
贞元廿三载……正是去年深冬。
那时刘恭刚与李克用使节议定婚约,朝中皆传西王将尚河东公主,满城都在筹备聘礼。可就在那月朔日,高昌兵械坊突发大火,烧毁三座火药库,七名匠人重伤。事后刘恭亲自彻查,却只处置了两名管事,其余匠人非但未罚,反得厚赏。坊间传言,是有人故意纵火,只为掩盖一批劣质火铳流入军中的丑闻。可金琉璃记得清楚——那场火后第三日,刘恭召她议事,袖口沾着硝烟味,指尖还残留着黑灰,却笑着对她说:“琉璃,火器之利,不在多,而在精。三百杆,够用了。”
原来那三百杆,是钦桃花督造的。
而她,是钦桃花。
金琉璃攥紧银牌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茶楼,那狐娘跪在刘恭面前,仰着脸亲他,唇瓣贴着唇瓣,吐息交融。那时刘恭没有躲,也没有推拒,只垂眸望着她,眼神温沉,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不是宠溺,不是玩弄。
是认得清清楚楚的、不容置疑的确认。
金琉璃慢慢合上罐盖,将银牌重新压回夹层深处。她端起蜜饯罐,转身走出西厨,迎面撞上端着热汤的米明照。米明照见她面色如常,松了口气,忙笑道:“琉璃姐姐,我煨了参芪鸡汤,给孩子们暖身子的。”
“好。”金琉璃接过汤罐,指尖触到陶壁温热,“你去照看棣儿吧,我送过去。”
米明照点头离去,金琉璃却并未往茶楼方向去。她绕过假山,折向西北角一处僻静小院——那是西王府最老的屋舍,青瓦斑驳,檐角悬着铁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。院门虚掩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漆色剥落,依稀可辨“浣云居”三字。
这是刘恭初来高昌时的居所。
后来他封王建府,众人劝他另择吉地修筑新邸,他却执意留着这处小院,只命人翻新屋瓦,补了漏雨的墙缝,其余一概未动。连院中那棵老榆树,也未曾砍伐,只让园丁每年修剪枝桠,免得遮了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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