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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里,炭火噼啪作响,把帐内烘得暖意融融。
案上铺着偌大的南海地形图,炭笔勾勒出象浦港周边的山川河道,新探出来的港湾与村落还标着淡墨的记号。
温禾负手站在图前,指尖顺着象浦港往北的...
扬州城的晨雾尚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,街角卖胡饼的老汉正踮脚掀开蒸笼盖,白雾裹着麦香扑出来,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得四散。那马蹄声由远及近,却在离大都督府南门三十步外戛然而止——不是勒缰停驻,而是马失前蹄,轰然跪倒,扬起半尺高的灰土。
齐三手一抖,缰绳差点脱出掌心。温禾却连眼皮都没抬,只将车帘放回原处,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,像敲一段未写完的律令。
“第三匹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恰好让前头齐三听见。
齐三喉结一滚,没应声,只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。他知道小郎君说的不是马,是人。
昨日午后,第一匹马倒在西市口;今晨卯时初刻,第二匹翻于漕河码头吊桥边。皆是筋断骨裂,口鼻溢血,马鞍下却无鞭痕、无毒刺、无异物,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钱,压在鞍鞯内衬夹层里——钱面铸着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却无纹,光滑如镜,像是被人用砂石反复磨去了所有印记。
这铜钱,温禾认得。
贞观元年,工部试铸新钱,因铜料配比不稳,成色参差,铸出千枚即停,余钱尽数熔毁。唯独户部侍郎杜如晦私藏三枚,曾于太极宫东阁与李世民论及钱法利弊时取出一枚作证,当场被李世民掷入炭盆焚尽。此事极密,除李世民、杜如晦、尚衣局一名老匠人外,再无人知。
而此刻,它竟出现在扬州街头,压在刺客所乘之马的鞍下。
温禾闭目靠向车厢壁,耳中听着外头小贩吆喝声、车轮碾过碎石声、远处运河上纤夫号子声……所有声音都清晰,却都隔着一层薄纱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承乾来寻他,手里捧着一卷《吴越春秋》,翻到“专诸刺王僚”那一节,指着“鱼肠剑藏于炙鱼腹中”一句,笑问:“先生若为专诸,剑藏何处?”
温禾当时没答,只将书页翻过,露出底下一行朱批小字:“剑不在鱼腹,在王僚坐榻之下第三块地砖缝里。”
此刻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车壁一处暗格凸起上——那里本该嵌着一枚黄杨木雕的螭首,昨夜他亲手卸下,换成了半片薄如蝉翼的玄铁片,边缘淬了青霜色的药汁,遇血即黑,触肤生寒。
马车缓缓驶过南市口。
斜对面馄饨摊后,一个补锅匠蹲在炉火前,铁钳夹着烧红的锅底,眼神却钉在马车帘角——那里垂着一根极细的银线,随车晃动,若隐若现。他不动声色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划了三道横,又划一道竖,正是“川”字。
同一时刻,南市北角茶棚里,两个算命先生正在争执卦象。穿青衫那位突然抬手,袖口滑落半截手腕,腕内侧赫然刺着一只展翅蝙蝠,墨色已泛褐,却仍狰狞如活物。他猛地将铜钱往桌上一拍,钱面朝上——正是那枚无纹开元钱。
茶棚角落,一个披蓑衣的老渔夫低头啜茶,左手五指在竹凳扶手上缓缓屈伸,数至第七次时,桌下阴影里,一柄匕首悄然滑入他袖中。
温禾忽而轻笑。
齐三心头一跳,缰绳又紧了三分。
“齐三。”温禾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记得去年冬,我在曲江池边教你辨毒时,说过什么?”
齐三额角沁出细汗:“小郎君说……毒不在药中,在识毒之人眼中。”
“对。”温禾指尖抚过膝上青布包裹,“毒也不在刺客刀上,在他们以为自己藏得住的地方。”
话音未落,马车骤然一震!
不是颠簸,是撞击——左后轮下方青石突然炸裂,碎石激射如弹丸!齐三猛拉缰绳,马车横甩半圈,车辕擦着墙根拖出刺耳声响。温禾身形未晃,左手却已按在车厢暗格之上,玄铁片嗡鸣微震。
三道黑影自墙头跃下,手中钩镰枪直取马腿咽喉!
齐三暴喝一声,反手抽出腰间短锏,锏首一道寒光劈向最近那人面门——可那黑影竟不格挡,任由锏风削去半片耳廓,整个人借势前扑,钩镰枪脱手掷出,枪尖直贯车厢底部!
温禾足尖点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右横移三尺,钩镰枪擦着左袖掠过,“夺”一声钉入车厢壁,尾端兀自嗡嗡颤动。他右手探出,五指如鹰爪扣住枪杆,猛力一拧!
“咔嚓!”
整杆精钢长枪竟被硬生生拧成麻花状,枪尖崩飞,叮当落地。
那刺客瞳孔骤缩,尚未来得及惊呼,温禾已欺至身前三步,左掌切向其颈侧。掌缘未至,一股阴寒气流已先一步钻入对方经脉——那是玄天寒髓散的余劲,混着他三年前从终南山老道手中赢来的《太阴炼形诀》残篇所化。
刺客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怪响,双目瞬间充血,七窍渗出血丝,软软瘫倒。
另两人见状,转身欲遁,却见齐三已跃下车辕,短锏舞成一团银光,锏影重重叠叠,竟似有数十条手臂同时挥击!其中一人刚跃上屋顶,后心便挨了一记,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;另一人翻墙逃窜,齐三竟未追,只将短锏往地上一顿——“咚!”声如闷鼓,整条街青石板齐齐一颤,那人身形猛地一滞,仿佛被无形绳索捆住四肢,僵在墙头,随即颓然栽落。
温禾缓步下车,俯身拾起地上那枚无纹铜钱,迎着晨光一照——钱面映出他半张脸,眉峰冷峭,唇线平直,眼底却无半分杀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。
“拿去熔了。”他对齐三道,“融成铜水,浇进大都督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嘴里。”
齐三一怔:“小郎君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李孝恭给我的信。”温禾将铜钱塞入他掌心,指尖冰凉,“他告诉我,他知道我在查什么,也知道我查到了哪里。他让我别查下去——因为查下去,死的不止是我,还有李承乾,还有长安城里那个正在批阅奏章的皇帝。”
齐三手一抖,铜钱差点掉落。
温禾却已转身走向馄饨摊,伸手向那补锅匠讨了一碗热汤。补锅匠双手递上,手指微颤,碗沿磕在勺沿上,发出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温禾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,忽然道:“你师父陈铁匠,死前最后一句,说的是‘莫碰青砖’,对不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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