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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山风卷着麦芒的碎屑扑在脸上,子肉抬手抹了把汗,额角沁出的汗珠混着灰土往下淌,黏腻腻地坠在下巴尖。她刚从晒场回来,脚上还沾着新碾过的麦壳,咯吱作响。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斜斜切过青砖地,蝉声嘶哑,一声叠一声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楼月明蹲在井台边舀水,木桶磕着井沿“咚咚”响,水泼出来,在干裂的泥地上只洇开指甲盖大的深色印子,转眼就被热气舔干净。

    “今儿又没雨。”楼月明直起身,袖口挽到胳膊肘,小臂上晒出一道白痕,“麦穗瘪得跟空壳似的,掰开一捏全是粉,连虫都懒得钻。”

    子肉没应声,只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契纸摊在膝头。墨迹被汗洇得微晕,三十亩田的地界、四匹帛、五十石粟米,还有牛老二媳妇亲手按的指印——拇指上蘸的朱砂干得发黑,像凝固的血痂。她指尖摩挲着那团红,指腹下粗粝的纸纹刮着皮肤,忽然想起昨日平河屯那头大青牛倒地时喷出的血沫,温热腥甜,溅在她鞋面上,擦不净,晒干后成了褐色小点,像一枚不肯褪去的烙印。

    “买是买了。”楼月明凑过来,手指点着契纸右下角,“可这三十亩,离咱家五里远,中间隔着两道沟、一片乱石滩,牛车颠得簸箕都要散架。昨儿阿耶拉那头病牛回去,半道上摔了一跤,牛车轮子陷进旱缝里,三个人推了半个时辰才拔出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雀儿说,他昨儿夜里听见北奴在帐子里哭,捂着嘴,怕你听见。”

    子肉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北奴七岁,生来少半根肋骨,呼吸时左胸凹陷得厉害,瘦得能数清肩胛骨的棱角。昨夜她巡夜,掀开帐帘一角,果然见北奴蜷在铺盖卷里,肩膀微微耸动,月光从帐顶破洞漏下来,照着他后颈上细软的绒毛,颤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
    “哭什么?”子肉轻声问。

    楼月明叹了口气:“说梦见爹娘了。梦见他爹在麦地里刨土,刨出的不是麦种,是黑灰,一把一把往嘴里塞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万千红抱着一捆新割的艾草进来,草叶上还挂着几粒露珠似的汗,她额前碎发湿透,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“西头坡上那片苜蓿蔫了,叶子卷边,茎秆发脆。”她把艾草放在檐下阴凉处,顺手掐断一根枯枝,“再这么旱下去,牛圈里那几头小犊子怕要掉膘。”

    子肉终于合上契纸,折好,塞进腰间粗布带子的夹层里。那地方紧贴着皮肉,纸角硌得生疼。“明日一早,叫照水套车,去趟平河屯。”

    “还去?”楼月明挑眉,“牛老二媳妇昨儿不是说,她男人刚能坐起来,喝半碗稀粥就喘得像拉风箱?”

    “去送药。”子肉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阿耶熬的‘六和汤’,加了陈皮、藿香、厚朴,专治暑湿困脾。牛老二那症候,不是心脉绝,是脾胃烧干了,水谷不化,精气不上承,才虚得像纸糊的灯笼。”她走向灶房,脚步踩在晒烫的砖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“药渣子我晾在陶盆里,照水拿去时,顺手把昨儿收的十斤新晒干的酸梅也带上。酸梅生津,比糖水强。”

    楼月明追着她进了灶房,灶膛里余烬未冷,映得子肉侧脸半明半暗。“你真信她?那女人今早还托人捎话,说若再卖不出田,就带着孩子投黄河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话听着像刀子,戳人肺管子。”

    子肉正舀水洗锅,清水哗啦倾入铁锅,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漩涡。她看着水波里自己晃动的倒影,眉眼沉静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粒烧透的炭火。“她信不信我,不重要。”她放下木瓢,抹了把额角,“重要的是,她信不信她自己还能活过这个夏天。”

    灶膛里最后一星红光熄灭,腾起一缕青烟,袅袅散在灼热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次日寅时末,天边刚透出蟹壳青,子肉已立在村口老槐树下。晨风带着夜露的凉意,拂过她鬓角汗湿的碎发。照水驾着牛车来了,车辕上挂着两个竹编食盒,一个盛着六碗六和汤,另一个装着酸梅、蜜饯和半块麦芽糖。子肉没上车,只将一包用油纸裹严实的药粉递给照水:“分三次煎,每次一勺,饭后服。另备一小碗盐水,若她男人呕得厉害,先漱口再服药。”

    照水点头,鞭子轻甩,牛车吱呀吱呀驶向平河屯方向。子肉没回身,反而沿着田埂往北走。脚下泥土硬得能崩掉锄头刃,裂缝如蛛网般蔓延,缝隙深处隐约泛着白霜似的碱花。她弯腰,指尖捻起一撮土,搓碎,粉末簌簌从指缝漏下,干得没有一丝潮气。

    “二伯!”一声清亮的童音刺破寂静。

    子肉抬头,见洛奴赤着脚站在田埂尽头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着泥点,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罐。罐口用荷叶盖着,边缘还滴着水珠。

    “罐里是什么?”子肉走近。

    洛奴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:“冰!雀儿哥说,山沟底下有阴泉,水冷得能结冰碴子!他昨天夜里偷偷凿开冻土,挖出这一小罐!”她踮起脚,把陶罐递高,“二伯,给牛老二叔喝!”

    子肉心头一热,伸手接过。罐壁沁凉,水汽在掌心凝成细密水珠。她掀开荷叶一角,果然见水面浮着几粒晶莹剔透的薄冰,像碎玉,又像凝固的月光。雀儿才九岁,竟敢半夜摸黑攀岩探泉?她喉头微哽,只揉了揉洛奴的头发:“好孩子,回头二伯给你雕个冰兔子。”

    洛奴却摇头,小手攥住子肉的袖子:“二伯,山里真有冰吗?雀儿哥说,山神爷的宝库里堆满冰,比雪还白,比糖还甜……”她声音渐低,眼里却燃着一团小小的、执拗的火,“二伯,等麦子全黄了,咱们能上山吗?”

    子肉没答。远处,平河屯方向飘来一阵极细微的呜咽,断断续续,像被风扯碎的布条。她低头,看着洛奴脏兮兮的小手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虎口处有道新鲜的划痕,渗着血丝。这孩子昨晚定是跟着雀儿爬了山,跌了,摔了,却只记得捧回一罐冰。

    “麦子黄时,山里最热。”子肉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草尖上的露,“热风能把石头烤裂,蛇都躲进岩缝里不敢动。雀儿哥说的冰,是山神爷藏起来的宝贝,轻易不给人看。”

    洛奴扁了扁嘴,没哭,只是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那是唯一能攥住的、不会被太阳晒化的凉意。

    子肉转身往回走,洛奴默默跟在后面,小小的身体投下短短的影子,被越来越烈的日头一点点吞没。快到村口时,忽见穆楼将策马而来,玄色骑装被汗浸透,紧贴脊背,勾勒出绷紧的线条。她勒缰下马,动作利落得像一道劈开热浪的刀锋。

    “子肉。”她声音沙哑,递过一个青布包袱,“军营新拨的麻布,二十匹。赵校尉贪墨的布匹,穆某查抄所得,原封未动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子肉手中那罐冰,“昨夜我去了平河屯。牛老二醒了,喝了你送的汤,吐了两回,现在能喝下半碗粥。”

    子肉解开包袱一角,粗粝的麻布纹理清晰可见,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气息。“谢穆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穆楼将翻身上马,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,“今日起,军营伙食改由陆文书经手。她提了你——每日猪羊各增十斤,鸡鸭各增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,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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